我坐在窑房外的石阶上,灌了大半杯凉米酒,拉着看窑的老师傅絮絮叨叨。
「他总说我性子烈,爱较劲。」
「可明明是他先忘了我生日。」
「生日那天说好了一起开新窑,结果人整夜没回,陪着他小师妹赶青年展的作品去了。」
「一整晚。」
我指尖转着空酒杯,酒液晃出细碎的酒花。
「生日礼物他早就烧好了,一枚星芒琉璃挂坠,我盼了小半年。」
「就因为他师妹说一句好看,他转手就给人挂上了。」
「反过来还说我小题大做,说不就是块琉璃,再烧就是了,值得闹?」
「他说我天天吵,吵得他窑都烧不踏实。」
我低下头,盯着脚边被窑火烤得发焦的土,声音一点点低下去。
「可我已经在改了啊……上次被窑灰呛得哮喘犯了,给他打电话没人接,我都没跟他闹。」
「李师傅,」我抬眼看守窑的老人,「我是不是真的太拧巴了?」
老师傅拿着火钳拨了拨窑口的炭火,火星子溅起来,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
「姑娘,这窑火能烧熔琉璃,烧不热凉透的心。」
「烧不动就别硬烧了,伤手,还费料。」
我怔在原地。
分手。
这两个字,忽然就飘到了眼前。
以前再委屈再生气,绕个弯最后都落回「等他哄完就好了」。
今天被老人一语点破,这两个字忽然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口。
夜风卷着窑灰吹过来,我呛得咳了两声,手机忽然震了起来。
屏幕上跳着「沈砚舟」三个字。
从生日那天吵崩,我们已经冷战了七天。
这是他头一个主动打来的电话。
我犹豫几秒,划了接听。
「在哪?」
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,听不出半分歉意。
我没说话。
他又问了一遍,语气已经带了不耐:「问你话,在哪?」
「老窑厂这边。」
「等着,我去接你。」
他扔下四个字就挂了电话。
我握着手机发愣。
以前冷战,永远是我先低头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我。
大概也觉得那天话说重了吧。
生日那天,他满身窑灰从工作室回来,看见满桌没动的长寿面,皱着眉说:「我忘了,回头补上就是了。」
「最近赶青年展的作品,你能不能懂点事,别总揪着小事闹。」
我当时气极了,把桌上的石膏模子扫到地上:「
苏云渺的事是小事,我的生日也是小事?」
「你心里到底是我重要,还是你师妹重要?」
他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,抹了把脸上的石膏灰,脸色也冷了。
「
云渺刚来工作室,经验少,我多带带她怎么了?」
「她年纪小,又有天分,你作为嫂子,让着她点怎么了?」
「我真的很累,没精力天天陪你闹脾气。」
「有时候我真希望,站在这儿的人是
云渺。」
「至少她懂窑,懂我。」
我当时僵在原地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
那句话像块凉琉璃,“啪”地砸在我心上,碎得彻底。
车灯晃过来的时候,我收回神,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。
副驾车窗降下来,我才看清,副驾上坐着
苏云渺。
她怀里抱着个锦盒,看见我就笑,露出两个梨涡。
「孟晚姐,今天砚哥陪我去送参赛作品,听说你在附近,特意绕过来接你。」
锦盒敞着点边,露出里面半透明的琉璃星芒。
正是我盼了半年的那枚。
驾驶座上的沈砚舟看过来,敲了敲方向盘,眉头皱着。
「愣着干什么,上车。」
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,带着警告的意味:「今天
云渺作品送选,是高兴的日子,你别找事。」
「有什么事回家再说。」
我攥了攥手指,指甲掐进掌心。
原来他不是来接我的。
是顺路送他的白月光,顺便来“收服”我这个闹脾气的妻子。
我没接话,绕到后排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苏
云渺转过身,把锦盒往我这边递了递。
「孟晚姐,这枚星芒挂坠是砚哥刚烧好的,送你吧。」
「就当……就当我替砚哥给你赔个不是。」
我垂着眼没接。
忽然想起生日前一周,我翻他的烧制笔记,看见这枚星芒的草稿,高兴了好久。
以为是给我的生日礼物。
原来早就换了主人。
「不用了。」我声音很淡,「别人碰过的东西,我嫌脏。」
苏
云渺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「
苏云渺!」沈砚舟冷声喝了一句,「你先别说话。」
随即又看向后视镜,脸色很难看:「孟晚,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?」
「
云渺好心好意跟你和解,你这是什么态度?」
我靠在车窗上,没再说话。
车开得很快,风声擦着玻璃过去,呼呼地响。
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李师傅那句话。
烧不动就别硬烧了。
是啊。
烧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