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是出了名的笨蛋美人。
但她在京城有个很厉害的闺中密友,娘亲每月都写信过去,黏糊糊地叫她阿姐。
直到我五岁寿诞这天,我才见到这位姨母。
一见面,她就拿一匣东珠哄我。
"乖,喊本宫一声娘亲,这些全给你。"
我见珠忘娘,晕乎乎地喊了一声娘亲。
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冲进来,扑通跪在姨母面前。
“妾身柳氏,这是我儿
沈昭,老爷的亲生骨肉。”
“夫人贤明远扬,昭儿已经三岁了,妾不求正妻名分,只求夫人把孩子记在名下。"
我娘还一脸迷茫,姨母已经沉下脸。
沈昭爬起来,恶狠狠地瞪了姨母一眼。
"娘,别求她。"
"爹说了,府里的夫人蠢笨不堪,迟早会休了她。"
我趴在姨母怀里,看他们母子一唱一和。
娘亲是笨蛋美人没错。
可你们跪的是我皇后姨母啊。
……
沈昭这话一出口,满堂寂静。
我趴在姨母怀里,还抱着那匣东珠。
柳氏好像把姨母认成了娘亲,她朝姨母福了福身子。
"夫人莫怪,昭儿还小,不是成心的。"
"许是哪个丫鬟婆子不懂事,在孩子耳边嚼舌根,倒把夫人的名声说坏了。"
这话听着是替娘亲开脱。
可她那眼神,分明在说,你听听,连下人都知道你蠢。
我的小拳头攥紧了。
我娘是笨。
别人夸她,她当真心;
别人损她,她听不懂。
可这些话,轮不到一个外室来说。
我还没开口,抱着我的姨母先动了。
她把我往怀里紧了紧,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。
"哦?"
她的声音不高,尾音却往下压。
"是哪个丫鬟婆子,敢在背后嚼主母的舌根?"
她停了一下,忽然笑。
"查出来,拔了舌头,喂狗。"
最后两个字落下来,满堂静得能听见东珠撞在一处的响。
我抬头看她。
姨母今日戴的钗子,也坠着一颗这么大的东珠,比给我的那匣还亮。
她说话时眉眼都没动。
可满屋子的人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柳氏的脸白了一瞬。
她强撑着,扯出一个笑。
"夫人说笑了,下人们哪里敢。"
她的声音发颤,像被风吹着的小灯。
"是老爷,老爷心疼昭儿,随口一说,夫人千万别当真。"
我娘在一边,正捏着一颗葡萄往嘴里送。
葡萄酸,她挤了挤眼。
好像这满屋子的事,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。
旁边有个婆子看不下去,悄悄扯她的袖子。
她回头,一脸茫然:
"怎么了?"
那婆子急得直跺脚,却不敢开口。
姨母望着娘亲,忽然笑了。
那笑落进柳氏眼里,比冷脸还扎人。
柳氏把帕子绞紧了。
她忽然挺直了腰。
"夫人,妾今日来,本也不是为这一句两句。"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"妾早听闻,夫人当年生大小姐时伤了身子,再不能生养。"
她声音高了起来,像要把满堂的人都喊住。
"沈家的香火不能断,若夫人肯认昭儿做嫡子,妾还能在老爷跟前求一句,给夫人留个体面。"
她顿了顿,下巴一抬。
"否则,夫人就该退位让贤了。"
满室安静。
连我娘都停了手,怔怔地朝这边看。
我怀里那匣东珠,忽然就不香了。
姨母没说话。
她只是慢慢地、轻轻地,笑了一下。
那笑看得我后背发毛,像有人往我衣领里塞了块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