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的雨已经漏了三天。
苏青禾蹲在缺了条腿的八仙桌旁边,把账本摊在膝盖上,左手拨着算盘珠子,右手攥着半块干得掉渣的灵麦饼。
房梁上滴下来的水珠子砸在铜盆里,叮叮当当,每响一下她心里就跟着颤一颤。
今日收入:零。
那行字她拿指尖摩挲了不下二十遍,墨迹都快被她搓没了,账本边角捏得起了毛边,像片被霜打烂的菜叶子。
青禾街统共三十七间铺面,租出去的不超过五间,其中三间的租客拖欠了四个月房租,剩下两间——一间是张闷壶的棋摊,一间是街尾那个拾荒老头堆废铁用的,压根收不上钱。
三个月。一百万中品灵石。
苏青禾把算盘一推,珠子哗啦啦散了一桌。
她站起身,桌角劈裂的木茬刮过虎口,扎出一道血口子,血珠顺着掌纹往下滚。
木凳在坑洼的地砖上晃了晃。
堂屋墙角洇出一**黑黄的水渍,墙皮起了泡,她拿指甲抠了一下,簌簌往下掉粉。
就这破地方,联盟给的估值是八十五万——还不够填债的零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。
苏青禾把账本塞进怀里,顺手抄起门后那根顶门棍。
门板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,本就朽烂的门轴吱呀一声惨叫,整扇木门歪向一边。
刘三顺踩着门槛进来,月白官袍的下摆扫过满地碎瓦,他身后跟着两个坊市联盟的杂役,一人手里捏着一张黄纸,一人怀里抱着个巴掌大的铜制罗盘。
“苏姑娘,忙着呢?”
刘三顺笑眯眯的,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,像发了霉的橘子皮。
他拿脚尖踢开挡路的碎砖,灵光从指尖弹出来,贴着堂屋地面扫了一圈。
那光晕是青白色的,所到之处,墙角的霉斑、地砖的裂缝、头顶漏雨的窟窿,全在光里现了形,清清楚楚,无所遁形。
他身后那个抱罗盘的杂役低头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吱声。
苏青禾把顶门棍靠在桌边,没倒茶,也没让座。
堂屋里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被刘三顺自己拉过去坐下了。
“刘管事,三天还没到。”
“是没到。”刘三顺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文书,黄纸红印,展开来铺在桌面上,指尖点了点最末尾那行字,“联盟体恤,今儿来做个前置评估。你青禾街当前灵气浓度——”他瞥了一眼杂役怀里的罗盘,“不到基准线两成。按债务协议第七条**款,联盟有权在到期前启动强制收地方案。”
苏青禾盯着那枚红印。
那是坊市联盟的朱砂官印,盖在文书末尾,端端正正,一丝不苟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甲掐进掌心,痛感传来的时候她反而冷静下来。
她拿起文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字她认得,条款她也清楚——当年父亲签的债契副本就压在她床板底下,她翻过不知多少遍。
“三天后若灵气浓度达标半街基准,联盟将强制收地拆除。”刘三顺站起身,拍了拍袍角不存在的灰,“苏姑娘,你父亲当年也是个体面人。”
他目光扫过堂屋墙上那道歪斜的挂痕——是苏砚青还在时挂剑的位置——顿了一瞬,才接道:“别让他走了还落个赖账的名声。”
他说完就走。
两个杂役跟着退出去,走在最后的那个回头看了
苏青禾一眼,视线在她腰间那枚玉佩上多停了一瞬,才转回去。
木门晃了晃,彻底脱了榫,歪斜着靠在门框上。
苏青禾站在原地没动。
掌心里四个指甲印,渗了血丝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。
然后头顶轰的一声——
半间屋顶的瓦片连着三根梁木砸下来。
碎瓦、断木、陈年的积灰劈头盖脸灌了
苏青禾一身。
她本能地抱头蹲下,后背被一块碎瓦擦过,**辣地疼。
烟尘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,眼泪都出来了。
等灰散了些,她直起身,看着头顶豁开的大口子。
春日的天光从那半间屋顶的窟窿里漏进来,照着满屋狼藉,也照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不速之客。
那人从断梁底下爬出来,挠了挠后脑勺,一头一脸的灰,身上的青衫破了好几个口子,腰间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剑,剑鞘磕掉了一块漆。
他拍着身上的灰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哼了两句,低头看见
苏青禾正盯着他,才停下来。
“哟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踩到一块碎瓦,趔趄了一下。
“那什么,对不住啊。跟人斗法,跑路,没留神,一掌拍歪了。”他拍了拍空空如也的储物袋,把袋口翻过来抖了抖,几粒碎灵石渣都没掉出来,“赔钱?你看我像有钱的样子吗?”
苏青禾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半间塌掉的屋顶,心里飞速地盘算:修屋顶的木料、瓦片、人工费,少说两千中品灵石,抵她小半年的房租收入。
她指甲又掐进掌心,虎口那道血口子被牵动,血珠又冒出来一颗。
疼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胸口忽然一烫。
是那枚玉佩。
她爹留给她的,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她从小到大贴身戴着,从没什么异样。
可这会儿玉佩烫得惊人,像一块刚出窑的炭。
血珠顺着掌心往下滚,正好落在玉面上。
烫意忽然收了一下,又猛地炸开。
一股极细的暖流顺着她拇指钻进手腕,像条活鱼在皮下游,直窜心口。
苏青禾本能地想甩手,指头却僵住了。
玉佩烫得像握了块炭,可她怎么也松不开。
眼前骤然黑了一下,又猛地亮起来。
她“看”到了一片空间,约莫一亩地大小,土地是黑的,带着**的生气。
正中央一眼泉,泉壁半枯,泉眼里只有一线极细的水流,断断续续地往外冒。
泉水落进泉底的石洼里,积了浅浅一层,泛着微弱的光。
角落里堆着一口旧木箱,箱盖裂了缝,露出半截泛黄的纸边和一块铜片。
空间的边缘是灰蒙蒙的雾,看不真切。
她本能地知道那泉眼是什么。
灵泉。
她苏家世代相传的灵泉。
只认苏姓血脉,只对青禾街的地脉有效。
她整个人“落”进那片空间,膝盖一软,手掌撑在泉眼边沿。
虎口那道口子正压在石壁上,血珠滴落,没入泉底。
灵泉水面轻颤了一下,像活物张嘴吞了那滴血,然后水光从泉底泛起来,越来越亮。
念头刚起,灵泉里那层浅浅的水光就动了。
一股温热的能量从她胸口涌出来,顺着经脉流到指尖,再从指尖溢散出去。
她没来得及想明白,塌落的瓦片和断木就自己动了。
碎瓦一块块飞回屋顶,按原本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嵌好;断梁浮起来,裂纹一点点弥合,木纹重新长合在一起,连颜色都比原来深了几分,像是新刨出来的木料。
半柱香不到,屋顶修好了,比塌之前严实得多,连原本漏雨的那几处旧伤都一并补上了。
苏青禾眨了眨眼。
空间消失了,玉佩恢复了常温,贴在她胸口,安安静静的。
沈碎江目瞪口呆。
他的嘴里还保持着那个“哟”字的形状,半天没合拢。
他看看屋顶,又看看
苏青禾,再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掌。
“你……你修的?”
苏青禾没理他。
她转身走到八仙桌旁,从桌斗里摸出一本崭新的册子,封皮上“账簿”两个字是她自己拿墨笔写的,字迹工整。
她翻开第一页,提笔蘸墨,唰唰写了几行。
笔尖在纸上走得极快,墨水都没来得及洇开。
写完了,册子转了个方向,推到沈碎江面前。
“屋顶修好了。材料工本费,免了。”她的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,“你坏了我半间屋顶,按青禾街新规,劳务抵债。”
沈碎江低头一看。
册子第一页最上头一行写得明明白白:《青禾街劳务抵债协议(试用版)》。
下面一行小字:债务人沈碎江,于即日起承担青禾街公共区域清扫、除草、夜间巡街等劳务,按日抵扣赔偿金三千中品灵石。
预计工期,三个月。
再下面,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条款。
什么“清扫标准:街面不见落叶,砖缝不留杂草”,什么“巡街时段:戌时到卯时,每半个时辰打卡一次”,什么“工具损耗自理,房东概不负责”。
每一条后头都标着抵扣金额,几块灵石几块灵石地往下扣,凑起来刚够三千。
沈碎江张了张嘴。
他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清单,嘴唇动了好几下,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他那张话痨的嘴,头一回忘了该怎么用。
他伸手去接册子,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,一缕极淡的剑气从指缝间漏了出来。
那剑气凝练如丝,几乎看不见,却锋利得惊人。
册子封面“账簿”两个字中间,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,切口平整光滑,像是被什么神兵利器划过。
苏青禾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口。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碎江。
沈碎江把册子往怀里一揣,干笑了一声。
“哈。手滑。”
苏青禾把毛笔搁回砚台上。
笔尖在砚台边沿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她看着沈碎江腰间那把锈剑,看着剑鞘上磕掉的那块漆,看着他那双假装无辜的眼睛。
“明天卯时,街口集合。”她说,“迟到了,赔偿金翻倍。”
沈碎江抱着那本裂了口的册子,站在修好的屋顶底下,低头看看册子,抬头看看
苏青禾,又扭头看看那半间焕然一新的屋子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穿过完整的窗棂,带着青禾街那股子年久失修的霉味,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、新鲜的、**的气息。
他忽然有点想哼歌。张了张嘴,又想起来自己还欠着账。
不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