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程晰接过身契，纸很轻，可拿在手里，她忽然觉得沉。
十一年，她六岁进府，从粗使丫鬟到茶房二等，多少个日夜，一壶一壶烧出来的水，一盏一盏泡出来的茶，到最后就换这一张薄纸。
她把身契叠好，贴身收进衣襟里，跪在清宁堂的院子里，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在青砖地上，凉的，她心里却是热的。赵嬷嬷把她扶起来，拍了拍她的手，没说什么，转身进去了。
程晰出了嘉和院，一路走回怀澄阁。
秋日的风卷着枯叶从夹道上吹过，日光淡薄，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。
她走得不快，脑子里一遍遍地想：身契到手了，王管事那边路引也差不多了，再跟方妈妈说一声，把府里的杂事交接了，明天就能走。
回了怀澄阁，程晰先去找方妈妈，说了明日出府的事。
方妈妈听了，叹了口气，倒也没为难她，只说知道了，让她把茶房的钥匙和茶具清点单子交出来。
程晰应了，回了茶房，把钥匙用红绳系好，又把茶具一样样清点了一遍，写了单子，和钥匙一起放在茶案上。
黄杏在旁边看着，有些不知所措，震惊的问：“新云姐姐，你要走了？”
程晰点了点头，笑了一下：“明日就走，茶房的事，往后你多上心。”
黄杏抿了抿嘴，没说话，眼圈倒有些红了。
程晰看了她一眼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，黄杏只来了十来日，跟她算不上什么交情，可到底是在一个茶房里烧过水、泡过茶的人，忽然要分开，多少有些怅然。
到了傍晚，裴越从外书房回来了。
程晰在茶房听见二进院里熟悉的脚步声，犹豫了片刻，到底还是推门出去，走到正房门口，让青雪帮她通传了一声。
青雪出来说：“二爷让你进去。”
程晰进了正房，裴越坐在榻上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是青雪方才送进去的。他换了家常的衣裳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，见程晰进来，微微抬了抬眼。
程晰屈膝行了个礼：“二爷，奴婢明日一早就出府了，特来拜别。”
裴越端着茶盏，看了她片刻，才开口：“身契拿到了？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府里的差事都妥了？”
“方妈妈那边已经交接清楚了。”
裴越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什么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像是在斟酌什么，最后只道：“出去之后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，听不出什么起伏。
程晰应了声“是”，又说了几句客套话：“奴婢在怀澄阁这些日子，多谢二爷照拂，二爷公务繁忙，还请保重身子。”
裴越摆了摆手，示意她起身。程晰站起来，垂着眼退到门口，掀帘出去了。
帘子落下来，正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裴越把茶盏搁在桌上，侧过头，目光越过窗纸，看向茶房的方向。窗外暮色已沉，茶房的灯亮着，昏黄的一点，映在窗纸上。他看了许久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他想起那日清宁堂屏风后头，程晰跪在地上说想赎身出府的模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