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落故长安

冯云祈双目赤红，死死盯着王初钰，重重一拳直接将人**在地。
“你竟敢欺负我的月儿！”
话音未落，又是几拳狠狠砸下。
舒月听闻义兄骑马赶来此处，心中暗叫不好，特地赶过来阻拦。
她方才要跨过门槛，屋内便传来王初钰的嘲讽声：“这还要多谢你啊，冯将军。”
冯云祈动作猛地一顿，神色怔住。
“当初若不是你招惹了陆烈，我又哪里来的机会。”王初钰唇角溢出血丝，慢条斯理的擦过。
这话如同火上浇油，冯云祈怒火翻涌，上前又是接连数拳落在他身上。
“哥哥！够了，快停下！”舒月快步冲进门内，高声喝止。
冯云祈一时间手足无措，站起身慌忙想要同舒月解释：“月儿，你听我说，我……”
舒月没有看他，径直走上前。
王初钰撑着地面缓缓起身，抬手随意拢了拢凌乱的衣袍。
舒月对着他端端正正行了一大礼：“王大人莫怪，家兄刚从边关回来，一时鲁莽冲撞了大人。”
冯云祈伸手一把将舒月拉到自己身侧，怒气未消：“月儿，何必对这等小人虚与委蛇。”
舒月轻推开手，抬眼望向王初钰，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悲痛，声音恳切：“还望大人看在我与初意姐姐相交多年，还有……还有往日情分上，饶过家兄这一回。”
王初钰沉默片刻，声音低沉：“你们走吧。”
“多谢王大人。”舒月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道过谢，伸手拉起冯云祈，径直迈步走出房门。
她满心满眼都悬挂在义兄身上，全然没有留意到，身后王初钰眼底那道受伤落寞的神色。
……
六年前漫天飞雪，在郊外荒林之中。
宋舒月跟着兄长舒清出城赏雪，一路贪玩，不知不觉偏离官道，闯进这片偏僻林子。
忽然，她攥紧宋舒清的衣袖，眼睛死死盯住雪地里那道狼狈身影。
一路追踪而来的凌乱血迹，在白雪映衬下刺目惊心。
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，衣衫浸透冰水。
脚上无鞋，浑身冻得青紫，早已失去意识。
“哥哥，他手指在动！再晚片刻，这人就要冻死在这里！”舒月声音发颤，心头一紧。
朔风呼啸刮过林梢，碎雪打在脸上生疼。
她才八岁，看着少年身上纵横交错的鞭伤，心底又惊又怜。
舒清俯身探了探少年鼻息，神色凝重：“气息微弱，不能耽搁，我们把人带回府。”
兄妹二人合力，艰难将昏迷的少年抬上马车，匆匆赶回宋府。
府中大夫即刻赶来，轮番施针灌药，折腾许久，总算将少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卧房之内，炭盆噼啪燃烧。
舒月凑到床榻边，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冰凉的脸颊。
他眉头紧锁，唇色泛青，久久不曾睁眼。
“哥哥，他怎么还不醒啊？”
舒清双臂抱在胸前，靠在床沿，沉声开口：“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，再耐心等等。”
“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种荒僻林子里。”
舒月柳眉蹙起，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，腮帮子微微鼓起，语气满是愤愤。
“地方这么偏，身上还满身伤痕，到底是什么人下的毒手？”
舒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，温声劝道：
“好了小妹，等他醒过来，一切便会知晓。我们先回去告知爹娘，再过来守着。”
二人匆匆回到正堂，将雪地救人一事禀报父母。
宋父听闻之后，虽担忧收留来历不明之人会招来祸事，但念及人命关天，准许先将少年留在府中养伤。
不多时，下人前来通报，那名少年已然苏醒。
舒月立刻拉着舒清，快步赶往后院客房。
榻上的冯云祈虚弱不堪，拼尽全力撑着榻沿想要坐起身。
脸色惨白如霜，眼眶通红，泪水已经蓄满。
“多谢公子、小姐出手相救。”他声音嘶哑微弱，挣扎想要行礼，身子一晃险些栽倒。
舒清连忙上前虚扶：“不必多礼，你身子虚弱，切莫强撑。”
冯云祈抬眼望向二人，眼中泪光闪烁。
“听闻你满身伤痕冻昏在荒林，你究竟遭遇了什么？”
冯云祈闭上双眼，过往惨痛的一幕幕涌上心头，脊背微微佝偻，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溢出。
舒月站在一旁，心一下子揪紧，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，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。
望着少年身上尚未消退的鞭痕，心底又惊又怒。
“我与父母、弟弟一同出城，半路遭遇山匪。”
冯云祈声音哽咽破碎，“我的爹娘，为护我和弟弟，惨死在匪徒刀下。”
舒清神色一凛：“那你的弟弟呢？”
“逃亡之时，弟弟体力不支，我只能将他藏在山石缝隙之中，独自引开匪徒。”
冯云祈泪水不断滚落，“后来我被匪徒抓住，捆在木屋之中日夜受鞭打。”
舒月听得眼眶微微发红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，满腔愤慨。
“某夜看守我的匪徒喝得酩酊大醉，我摸到一块碎石，拼尽全力磨断绳索，拼死逃了出来。”
“我一路奔逃，颠沛流离，最后逃进那片荒林，再也撑不住，直接晕死过去。再次睁眼，便已经身在这里。”
冯云祈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泪水，眼底尽是劫后余生的茫然无助。
舒月见他哭得这般凄惨，连忙取出素色绢帕，上前轻轻替他拭去脸上泪痕，小脸满是义愤：
“那些贼人实在太过歹毒！大哥哥你别难过，我爹爹是御史大夫，定能为你追查凶手，讨回公道！”
冯云祈身子微微发抖，泪水再度落下，对着二人深深一揖：“多谢二位救命之恩。”
舒清见状，轻声道：“你刚醒，不宜多说话，先好生休养。我们会告知家父，派人去那片山林附近打探，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弟弟。”
屋内只剩下舒月、舒清，还有刚苏醒的冯云祈。
舒月歪着脑袋，杏眼弯成月牙，叽叽喳喳接连发问：
“大哥哥，我叫宋舒月，你叫什么名字？
大哥哥你多大？我今年九岁。
大哥哥伤口还疼吗？
你读过书吗？
你饿不饿？我娘做的蜜煎樱桃很好吃，要不要尝尝？”
舒清无奈失笑：“小妹，他刚醒，身子虚弱，让他多歇息，说这么多话，他会吃不消。”
舒月俏皮吐了吐舌尖，眉眼明媚鲜活：“好吧，那我明日再来找你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往外走去。
冯云祈目光牢牢凝望着那道小小的红色背影，心中满是牵挂。
他心里记挂着藏在山石缝隙里的弟弟，只盼着能早日得到弟弟的消息。
山匪依旧在那片山林一带流窜，弟弟的安危，仍是悬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