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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木有情

草木有情

临瀚 著

现代言情连载

小说叫做《草木有情》是临瀚的小说。内容精选:这个地处沂蒙山区腹地的小山村,在一望无垠的白雪之中安静的沉睡着。黎明尚未破晓,几缕炊烟袅袅升起,青灰色的烟霭如同化开的墨色,泼洒进如水的月光里。几声隐约的鸡鸣断断续续传来,仿佛要将整座村庄从熟睡中唤醒。北方的冬日本就闲散慵懒,大雪总会如期而至,将那条平日夜色里灯火点点的泰薛路,严严实实地封盖起来。公路上稀稀散散的车流,成为白雪旷野中独有的乐曲,这声响缠缠绵绵,交织进我的睡梦。梦里,我正攥着热气腾腾...

主角:尹叔,大山   更新:2026-09-17 20:05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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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女主角分别是尹叔,大山的现代言情小说《草木有情》,由网络作家“临瀚”所著,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,本站纯净无弹窗,精彩内容欢迎阅读!小说详情介绍:小说叫做《草木有情》是临瀚的小说。内容精选:这个地处沂蒙山区腹地的小山村,在一望无垠的白雪之中安静的沉睡着。黎明尚未破晓,几缕炊烟袅袅升起,青灰色的烟霭如同化开的墨色,泼洒进如水的月光里。几声隐约的鸡鸣断断续续传来,仿佛要将整座村庄从熟睡中唤醒。北方的冬日本就闲散慵懒,大雪总会如期而至,将那条平日夜色里灯火点点的泰薛路,严严实实地封盖起来。公路上稀稀散散的车流,成为白雪旷野中独有的乐曲,这声响缠缠绵绵,交织进我的睡梦。梦里,我正攥着热气腾腾...

《草木有情》精彩片段

这个地处沂蒙山区腹地的小山村,在一望无垠的白雪之中安静的沉睡着。黎明尚未破晓,几缕炊烟袅袅升起,青灰色的烟霭如同化开的墨色,泼洒进如水的月光里。
几声隐约的鸡鸣断断续续传来,仿佛要将整座村庄从熟睡中唤醒。北方的冬**就闲散慵懒,大雪总会如期而至,将那条平日夜色里灯火点点的泰薛路,严严实实地封盖起来。
公路上稀稀散散的车流,成为白雪旷野中独有的乐曲,这声响缠缠绵绵,交织进我的睡梦。
梦里,我正攥着热气腾腾的油条,内心却在拼命挣扎。一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英语早自习,便逼着自己挣脱,恨不得立刻钻出暖和的被窝。马老师总会早早守在教学楼的楼道里,等候铃声过后匆匆狂奔赶来的学生,那是他舒展筋骨的第一堂课,而我,常常就是其中一员。
皑皑大雪掩住了路面来往的车辙。每次出门,家里长辈总要反复叮嘱,不要沿着公路行走。那些开了一宿的长途司机,稍有不慎,就有可能撞向路边。村子距离学校并不算远,在寄宿半年之后,我就开始了走读。冬日上学的路途毫无趣味,我们几个人唯一聊以取乐的,就是互相用蓝牙,交换128兆内存卡里存下的几部影像。
我们故作老成,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,装作深谙世事的模样,我也总要装出一副了然的神态,生怕被同伴看轻丢了脸面。可我的手机,是花三十块从隔壁班同学手里买来的黄屏诺基亚,别说蓝牙功能,就连铃声都不是**的。
正是一身叛逆、唯我是从的少年年纪,可有些道理,我们还是听进了长辈的叮嘱。我们刻意避开车流不息的公路,那条路上遍布着他们口中的“眼线”:路边推独轮车叫卖豆腐的小贩,赶早奔赴外乡做小买卖的乡人。他们如同侦察兵一般,眼神锐利,隔着几十米,单凭身形背影,便能认出这是谁家的半大孩子。他们留意着路上少年的一举一动,毕竟自家的孩子,也奔波在这条求学路上。一旦在公路撞见我们,那目光便像上了膛的**直直射过来。我们如同吃了败仗四散奔逃的残兵,几步蹿进公路两侧的树林,抖落满身杂草积雪,拎着肩带断裂的书包重新聚齐,改走另一条通向学校的乡间小道。唯有如此,才能既不迟到,晚上又能完完整整回家,躲过晚饭过后免不了的盘问与数落。
大雪掩埋了世间万物,鸟兽草木全都沉眠在皑皑白雪之下。月光映照的那条窄路也隐没不见,天地间只剩远方忽明忽暗的灯火,还有风雪穿行时沙沙的回响。
这一日,我们特意提早了半个时辰出门。前一日放学,哥几个约好要另辟蹊径。我尚在睡梦之中,门外便传来文川河与庆杰的呼喊。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,几秒之间骤然清醒,一骨碌爬起来匆匆套上衣裳。伸手摸向枕头底下,昨夜偷拿的两根哈德门,**过后只剩下细碎烟末。还没来得及下床,余光瞥见北屋的灯尚未亮起,我赤着脚飞快抽出音乐课本,撕下一页纸把烟末包好,余下的碎渣尽数扫落到床底。直到这时,冰冷发黑的水泥地才从脚趾、脚心一路浸透寒意,直窜头顶。
早上我们极少在家吃饭。顿顿不变的葱花炝锅煮面条,实在难以下咽,那种抵触,就如同老渔民闻见海腥一般发自本能。我们心心念念的,是学校门口一块五一个的炸饼子。可家里给的生活费,并不包含这份开销。我们只能编造钢笔被偷、作业本淋湿之类的说辞,哄来一点钱满足口腹之欲,只是这样的借口不能常用,谎言很容易便会被戳穿。
出了家门,我们朝着村子南边舍庄的方向走去,离家越来越远。我们好似挣脱缰绳的野马,在白雪覆盖的麦田里肆意奔跑践踏。回望身后,村落零星的灯火渐渐变得模糊,我们才慢慢放缓脚步。
庆杰掏出那台变卖家里电视机换来的长虹手机——他父母常年在外务工,很少归家。几人在桥头蹲下,各自拿出藏好的东西,互相炫耀昨夜的收获。
我从袜筒里摸出音乐书页包着的烟末。庆杰这回一无所获。他家囤着准备过年的整条香烟,他冒着被父亲回家痛打的风险,早把烟抽得空空荡荡,只剩空烟盒。他自嘲已经给自己判了**,大年三十执行。我们也不怪他,这台长虹手机,是我们为数不多接触那些影像的渠道,也是平日里调侃班里女生的谈资。
收获最多的当属文川河。昨夜他家聚了一帮打牌抽烟的男人,他像一只机敏的老鼠,周旋在牌桌周围,趁人不备,从这个烟盒抽一根,从那个烟盒拿两根,悄悄塞进袜子,借着一趟趟上厕所,全部收进预先备好的空烟盒里。那一晚他来回跑厕所无数次,还被大人们指使着一趟趟去小卖部跑腿买烟。
我们装作熟稔老烟民的模样,点起手里的烟,靠在女生上学必经之路的电线杆旁。手背在身后,用力攥住烟卷,想让它烧得慢一些。每当有女生结伴走来,我们便**一口,烟头烧得通红,如同暗夜里跳动的火把,火星带着烟灰簌簌落在白雪上,晕开点点墨痕。待到她们走近,我们高高扬起头颅,慢悠悠吐出烟圈,趁着间隙大口吸进裹挟寒风的清冷空气。
我们故意把烟气混着细碎唾沫喷向她们,想让这些和老师走得极近的优等生,也沾上我们这伙人的“江湖气息”。青烟缭绕,直到指尖被灼热的烟头烫到,才把烧到滤嘴的烟蒂丢掉,抓一把地上的白雪搓洗被熏黄的指缝,而后得意洋洋快步奔向教室。旁人投来的目光,由内而外地满足了少年人渴望被关注的虚荣心。
无数个严寒冬日,就是这样的时刻,慰藉着我们这群急于证明自己的少年。只是好景不长。
又是大雪纷飞的一天,窗外天地白茫茫一片,生锈的旗杆也裹上厚厚积雪。前去食堂打热水的学生踏出弯弯曲曲的脚印,给这片沉寂洁白的大地添上一丝活气。高年级的学生攥着雪球互相打闹,望见结伴而行的女生,便如同秃鹰盯住猎物一般冲上前,伸手飞快解开她们脖颈后方五颜六色的内衣绳,随之而来的,是满满两把兜头泼下的冰冷白雪。
教室内人声鼎沸,吵嚷声此起彼伏。靠窗的同学,用手指蒙着满是雾气的玻璃窗,一遍遍地写下张杰的名字,还有那些耳熟能详的歌词。前排的学生则争得面红耳赤,讨论究竟是谁率先登陆诺曼底,又是谁终结了第二次****。
靠近垃圾桶的那片角落,是属于我们的地盘。在年少的我们眼里,这是一处足以引以为荣的据点,装下了少年人全部的躁动与寄托。这里算是我们的市井消息中转站:谁和谁打了架,镇上又爆发了几场斗殴,谁家姑娘被人带回了家里,诸如此类的传闻,全都在这个弥漫着垃圾腥臭味的角落流转发酵。
我们几个人围拢在齐建华桌边,脑袋挤向他那破烂的桌洞,盯着手机屏幕。那是他在镇上花三块钱一部下载的欧美影片。说是观看,实则人头攒动挤作一团,连声音都听不真切,活像个喧闹讨价还价的菜市场。刘振勇挂着两行鼻涕,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,一把抢过齐建华的手机,蹿到讲台之上,直接点开,把里面的声响公之于全班。
多数女生面露羞怯,拆开厚厚的英语课本挡在面前。可我心里清楚,她们遮住的未必是那些刺耳的声响,而是书页背后,那一张张藏不住、带着几分懵懂好奇的笑脸。
就在班里闹得沸反盈天的时候,文川河捂着嘴急匆匆朝我奔来。我扭过身子,一眼便看见他满身泥土脚印,头发被抓得乱糟糟,还沾着尚未消融、裹着黄土的残雪,一看便知,是挨了打。
我嘴角微微一撇,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问道:
“谁干的?”
他把我拽到走廊堆放卫生工具的杂物间,一只手捂着半边嘴,另一只手拍打身上的尘土。
“高年级的,叫郑海波。”
我依旧满不在乎:“就他一个人?那你怎么被揍成这副熊样。”
他重重咂了一下嘴,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,半边脸神色狰狞:“一共三个人。他们问我,之前抽的烟是从哪来的,要我交出两盒。我见他们人多,就故意装作不知道。其中一个人抓起我的手闻了闻,追问烟味的来源。几人对视一眼,直接就动手了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应声,那个叫郑海波的人一脚便踹了过来,我重重摔在地上。
只感觉好几只脚落在我的身上,轮番踩踏。脑袋昏沉发胀,仿佛头顶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秤砣。迷迷糊糊之间,听见他们撂下狠话,警告我以后不许半路招惹他妹妹,不然就找大庄子来收拾我。大庄子,是当年镇上名头很响的地痞。
说完,几个人便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,只留下一地狼藉,还有陷在泥水雪地里的文川河。
课间操结束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,方才喧嚣的教室骤然沉寂下来,如同遭过轰炸的鸡棚。只剩零星几声低语,还有教室里隐约飘来的笑声,那帮人还沉浸在方才桌洞里的乐子,如同一群埋头争抢吃食的恶犬,兀自吵吵嚷嚷。
我一边往教室跑,一边回头冲文川河喊道:
“你先**室上课,放学之后,我们再算这笔账。”
回到教室,我的心绪久久无法平复。这一节是数学课,授课的老师是我们本村人,还是我父亲的老同学。他身高一米八有余,身上那套穿了许多年的中式西装早已洗得走了形,软塌塌地套在身上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,都衬不起他高大的身形。他说话语调缓缓,性情谦和温厚,反倒成了不少学生肆意捉弄的对象。对于我们这群无心读书的孩子来说,他的课堂便是乐园。他极少动怒,就算点名罚站,我们也常常装作充耳不闻。
碍于乡里同村的缘故,上他的课我向来格外安分,不东张西望,也不交头接耳,温顺得如同绵羊,只为护住自己身上仅剩的那一点还算不错的印象。
我摊开课本,将脸埋在厚厚的书册后面,天真地以为,这样便能躲开老师的视线,在底下肆意妄为。直到后来我自己站上讲台才明白,无论用书挡得多么严实,书册背后的小小举动全都一览无余,好似襁褓之中毫无遮掩的婴孩。
我掏出那台只能发短信、玩贪吃蛇的诺基亚,给庆杰与巩强编辑了一条短信:
“文川河被阴了,郑海波干的,跟大庄子一伙的,放学银杏林见。”
怒火在胸腔翻涌,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侠义快意不断往上冒。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《只手遮天》之中,陈浩南与山鸡持刀闯荡江湖的画面。
恍惚间,我仿佛化身一名侠客,手中挥舞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。月光穿透漫天落雪,我踏着尚未落地的晶莹雪花大步奔袭。凛冽刺骨的雪花落在身上,却在我的剑气之下化作一团白雾消散无踪。手中长剑不住震颤,冰冷的剑锋传来阵阵灼热,似在提醒我,仇敌已经近在咫尺。我纵身腾空,蜻蜓点水般旋身翻转,剑锋朝下,伴着叮叮鸣响的剑气从天而降,一式令狐冲的独孤九剑挥洒而出。转瞬之间,那三个人便尽数倒在血泊里。殷红的鲜血,如同六月盛放的玫瑰,在寒冬腊月灼灼绽开,铺满整条街巷,为这片死寂、连月光都带着锋芒的街道,添上一抹刺目的生机。
下课铃声骤然响起,我猛地从刀光剑影的雪夜幻境抽离,跌回现实的课桌前。
如同偷了赃物被当众丢弃在众人眼前,一阵阵自卑与亢奋交替席卷心头。我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,无精打采往厕所挪去。一路上不敢抬头,耳畔仿佛全是旁人的唾骂,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嘲弄我。他们脸上嬉笑狡黠的神色,好似都在盘算着何时了结我。我只想赶快逃离,逃离这座满是刽子手的刑场。
总算熬到了最后一节课。这堂课和窗外的天气一般慵懒,大多不会安排主课,老师们也个个心神恍惚,满心盼着放学。就连那整日哗哗淌着冷水的水龙头,水流也变得滴滴答答。老师们在教室里来回踱步,坐立难安,一遍遍踱到窗边,盯着墙上那黑乎乎的电铃。铃声一响,等着他们的,是家中嗷嗷待哺的孩子,一桌带着油气的热饭,还有惦记了一整天的一口烧酒。
即便是平日里安分的住校生,就连前排的好学生,也按捺不住心思,左顾右盼,交头接耳,互相盘算晚饭怎么解决。学校里最好吃的,当属教室窗口的小炒,三块钱一份。那时候住校生一天伙食费才五块,我跑读,在校只吃一顿,花一块六:六毛一个大馒头,一块钱一份大锅菜。小炒我是断然吃不起的,偶尔两三个人凑钱,才能稍稍抚慰久不见油水的肚子。
下课铃轰然响起,这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刻,欢呼与尖叫响彻整个校园,仿佛连天公都在一同庆贺。我埋着头,鬼鬼祟祟在人流里穿行,脚步越走越快,心底一阵阵惶恐不安。五分钟过后,我们在校门口汇合,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几分。
我们挑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,直奔银杏林。道路两旁高低错落的土草墩,是辨认这条路的标记。平日里少有人踏足,平整的积雪之下尽是坑洼,脚踩进厚雪里,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。文川河走在最后,依旧捂着半边嘴,他走过的地方看不见完整脚印,只拖出两道长长的白痕,嘴里时不时疼得发出几声**。
巩强走在最前面,回过头问道:“被揍成这副模样,回家怎么交代?”
文川河扶着腿,喘着气:“实在不行就去我奶奶家**,让老人家帮我打个掩护。”
庆杰一脸兴致勃勃:“还回什么家,跟我去晓明网吧通宵。我《问道》今晚刷一晚上师门,就能升到四十九级。”
我接过话头:“还敢去晓明网吧?郑海波他们说不定就在那儿,再过去白白挨一顿打?”
说话间,我们已经走进了那片银杏林。这里是我们常用来开紧急“会议”的地方,地处三个村子的交界,很少有大人过来。林子东侧是一条废弃沟渠,荒草疯长,连通南北好几个村落;南边一方池塘结了厚冰,大雪铺盖,几乎看不出池塘的轮廓,只有猫狗浅浅的爪印留在雪面,底下隐约传来细细的流水声。一排排银杏树笔直挺立,整整齐齐,好似电视里接受检阅的部队。几声喜鹊啼鸣,给这片寂静的旷野添了一点生气。
庆杰不知从镇上哪个少年口中听来说法,说雪茄,就是用银杏叶子卷出来的。
我们把书包扔到一旁的枯枝上,伸手扒开厚厚的落叶。最上层的叶子被雪浸得湿透,根本点不着;埋在最底下的,终年不见阳光,已经发黑腐烂。只能挑夹层里没被打湿的干叶片,拣几片完整的,一片叠一片当做外皮,再撕碎碎叶填在里面充当烟丝。可每一回都很难卷成型,稍微用力,干脆的叶筋便咔嚓咔嚓碎裂开来。
文川河用几片湿叶子勉强卷成了一支。我们丢掉手里的碎叶,全都围了上去。他把叶卷叼在嘴上,摸出打火机点燃,狠狠吸了一大口,瞬间被呛得眼泪直流。几个人轮流递过来*上一口,一边咳得直喘,一边开口问道:
“这事怎么办?”
有啥办法咱们给川河还回来?不能白挨了这顿打!”
庆杰面无表情地说:
“郑海波我知道,西坡的。父母离了婚,跟着奶奶过日子,早早便跟镇上那帮人搅在一块,成天泡在网吧,四处跟人讹钱。上次八班唐杰的胳膊,就是被他打断的。背靠大庄子,学校里没几个人敢招惹他。”
我急急忙忙抢过话头:
“看他个头还没半米高,我拎起来就能扔出去老远,怎么下手这么狠?”
庆杰叹了口气:
“打起架来不要命,抄起砖头直接往人脑袋上抡,再加上镇上一伙人给他撑腰,谁愿意去碰这个麻烦。”
我又问道:“那天哪个是他妹妹?”
文川河骂了一声:
“哪来什么妹妹!就是找我要烟,我没给,他存心就要揍我。”
我们几人一时陷入沉默。
“明着硬碰硬不行,咱们来暗的。找个夜里,去他村子堵他,要不就去砸他家玻璃?”我语气急切地说道。
庆杰往文川河身边凑了凑:
“要不咱们也找个靠山,明面上跟他干一架,之后托人跟大庄子说和,这事就此揭过。”
文川河捂着嘴,皱着眉头发问:“咱们找谁撑腰?我姨家哥早就成家,不***好多年了。这种事哪敢去找他,要是让他知道我抽烟,非得把我揍个半死。”
这时,我脑子里冒出四班的穆子青。
他只有一米六上下,天生一头**自来卷,脸蛋通红,活似戏台上武生的脸谱,身子皮肤却惨白,如同水泡发胀又撒过一层石灰。我们总打趣说他是混血。个头不算高,浑身结实的肌肉,走路脚步飞快,动作干脆利落。拳头一攥,胳膊上青筋暴起,一条条如同青色蚯蚓,在皮肉之下拱动。
他向来独来独往,从不掺和学校里抽烟打架的那帮风云人物,平日里话极少。我们还都没有自行车的时候,就常常看见他骑着一辆踏板摩托,来去如风。
他姥姥家就在我们村,逢年过节会回来走亲戚,又是同级同学,一来二去我和他也算相熟。我知道他一向喜好老物件,还和县里一些人物有往来,心里便盘算着能不能借他搭个关系。
我当即拨通他的电话,把今天遭遇的事情讲了一遍。
穆子青说,他认得郑海波。上回郑海波跟他借摩托车,他没有答应,停在学校的自行车胎转头就被人用刀子扎破。
他语气愤愤:“我早就想找他算账。抽空我带你去镇上见见尹叔,你最好备上两盒一支笔香烟。”
挂断电话,我把情况跟庆杰、文川河说了。
文川河身子坐起来,后背靠在银杏树干上,把手里那支银杏叶卷成的“雪茄”丢在雪地里。
“上哪儿弄钱买一支笔?我是一分钱都没有了。上周末,我偷拿我爸压在床头的钱,充了点卡,买了一只七十级的云兽宝宝,后来被我爸发现了
原先按天发放的生活费也彻底断了,为此还挨了两顿揍,如今只能天天从家里带饭。一边说着,他从书包掏出用白色塑料袋层层裹住的煎饼,里面卷着咸菜炒鸡蛋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**上沾着的银杏碎叶,接过话茬:
“我这周也拿不出钱。我姐给我做的存钱罐,里面但凡整块的钱,早被我掏得一干二净。”
庆杰眼珠一转,眯起眼睛,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:
“我给你们想个法子!上周我刚弄到四十多块,想知道怎么来的吗?”
他故意卖关子,吊足我们的胃口。
我随手抓起地上混着泥土碎石的银杏叶朝他扔过去。他侧身一闪,叶子不偏不倚砸到正啃煎饼的文川河身上。
文川河当场骂出声:
“我被人揍得嘴都张不开,一整天没吃东西,你们还有心思胡闹!”
我笑呵呵回了句“活该”,伸手一把搂住庆杰的脖子,手上故意用着力。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一阵沉一阵急,像只被攥住的麻雀,扑腾翅膀,却怎么也挣脱不开。
“说不说?不说就勒着你!”
庆杰喘着粗气:“你这么搂着,气都喘不上,我怎么讲!”
我这才松开胳膊。
他喘匀了气才开口:“上个月跟着我爷爷去山上峨裕村走亲戚,看见路边果园全上着锁,四下一个人影都没有。我回家拿了把钳子,又偷偷跑回去,挨着路边把果园的锁挨个剪断。回家拿锤子砸出锁芯,卖了四十多。”
我咧着嘴,满眼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可真行,鬼点子就是多。”
紧跟着又问:“靠谱吗,容易被人撞见不?”
庆杰一脸得意:“大冬天山里哪有人,别说夜里,大白天都见不到半个人,怕什么。不过近处的锁都被我剪完了,要干就得跑远些,去高裕村。”
我转头看向文川河,他正龇牙咧嘴,忍着疼费力咀嚼煎饼。
“干不干?”
他歪着嘴,点了点头。我们就此约好,周五夜里动手。
赶上大周放假,又逢大雪,学校特意提前两节课放学,好让骑车的住校生有充裕时间赶路回家。
校门口挤满前来接孩子的家长,头戴头盔,裹着厚重军大衣,怀里还抱着厚棉袄。大伙扒着院墙,踮起脚尖焦急望向教学楼,时不时高声喊几声自家孩子的名字。
路面的积雪被车轮碾压得锃亮,深深的车辙转瞬又落上一层薄雪,整条公路活像一处绵长的冰场。道路两侧摆满小摊,卖炸饼、烤地瓜,还有拆盒零卖的香烟。商贩们双手揣进袖子,站在油迹点点的雪地里来回跺脚,口中呼出团团白气,直直向上飘散。
大部分学生推着自行车步行,后座捆着一周换下来的衣物与沉甸甸的书本。迎着漫天飞雪,步履蹒跚往家挪。不合身的校服被寒风灌满,鼓鼓囊囊,活像一只只气鼓鼓的癞蛤蟆。少数胆子大的,便骑在车**由轮子滑行,只敢轻蹬,绝不敢捏刹车。汽车一声鸣笛,便能把他们惊得重重摔在冰面上,滑出去老远。这帮本就不爱写作业的少年,摔的只有人和车子。他们故作镇定,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扶起车,顾不上拍掉满身积雪,便匆匆蹬车离去。
我们几人依旧踏上那条熟悉的小道。大雪下了整整一日,极目望去,四下白茫茫一片,银光漫地,和远处的天色连成一体。偶尔掠过几只飞鸟,竟找不到一处落脚之地。就连往日用来认路的杂草土墩,也被厚雪彻底掩埋,麦田与小路混作一团,已经分辨不清边界。
我们路上商量好,晚饭之后,在粮站汇合。
天色很快沉了下来,泰薛公路上车流渐渐稀疏,喧嚣了一整天的大地缓缓陷入沉睡。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滚滚青烟,屋里传出新闻联播的播报声,夹杂着铁锅热油滋滋啦啦的爆响。走在街上,时不时听见门栓撞击铁门的闷响,一声声,像**敲在心上。我不由得加快脚步,赶往粮站。远远望见几道黑影在原地晃动,打开手电一照,原来是他们,早就已经到了。
我晃着手电筒,光束扫过几个人:
“交代你们准备的家伙,都带齐了?”
庆杰撩开衣襟,侧过头,伸手从腰带上摸出一把光秃秃的钳子。
文川河半边身子歪斜,甩了甩胳膊,从袖筒里滑出一把木柄断了半截的锤子。
巩强拉开校服,从怀里掏出两条蛇皮袋子。
我当即打断他:“跟你说过别穿校服,怎么还穿着!”
巩强挤了挤眼:“我今晚去不成了。我妈催我回家,明天要带我去县城。”
我们嘴上骂了几句,接过他递来的袋子。再加上我手里的手电,**工具算是凑齐。我们绕开东南岭,顺着村子东边,直奔高裕村。走了一段大路,冬夜寒凉,街上但凡看见成群游荡的少年,在大人眼里,总归不会干什么正经事。我们便拐进北坡,这里是村里的口粮地,遍地苹果树、山楂树,间或散落着几处隆起的坟包。偌大一片地里,只有寥寥几户大果园还亮着灯火,其余皆是一片漆黑。我们借着月色,猫着腰,停在一处树枝扎成的栅栏门前。
抬眼望去,今夜夜空格外澄澈,呼啸的寒风也收敛了几分。皑皑白雪映得旷野一片透亮,我心底慢慢浮起不安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,如同警笛一般,在耳边来回回荡。
一瞬间,我无比怀念家里温热的被窝,只想倒头酣睡,一觉醒来,便是闲散的周末,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。
恍惚间,思绪飘远:我奋力奔跑,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奔去,脚踏清晨第一缕晨光大步前行,道路两旁鲜花盛放,杨柳随风摇曳。
“咔嘣”一声脆响,骤然击碎我的幻想。庆杰手里攥着一把锁身已经别断的三环锁,弓着腰小跑过来,斜睨着我,咧嘴一笑:
“你看,就这么简单!等找个地方把锁芯抠出来,里面全是铜!”
我半蹲身子挪到栅栏门前,捡起庆杰剪断丢在一旁锈迹斑斑的铁丝,打算把栅栏门重新捆扎好。
文川河一把将门推开,径直冲了进去,回过头压低声音喊:
“快进来!里面还有一把,一并给他剪了!”
我捡起一块石子,呵斥他:“万一人家丢了东西报了警怎么办?赶紧出来!再不听话我就把你关在里面!”
一边说一边伸手拽他,他才不情愿地退出来。我用铁丝把栅栏重新拧牢,捡起庆杰随手丢在地上,原本裹在锁上防锈的洗衣粉包装袋,团成团裹在铁丝接头处。四下静悄悄的,没有异样,我们继续向着高裕村深处走去。
庆杰按捺不住,边走边拿钳子敲打那把残破的锁,一心想把里面**的铜芯抠出来。铛铛的敲击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文川河回头望了望来路:“咱们要弄到什么时候?我骗我妈说去曹强家借书,拖得太久,我妈肯定要去曹家找我。”
庆杰歪着头,自言自语:“前面就到北河崖,那边遍地都是小果园,夜里没人看守,把那边处理完咱们就回家。”
我们加快脚步,来到一处土坡。放眼望去,四下漆黑,万籁俱寂,只剩下我们的呼吸与砰砰的心跳。我连忙关掉冰凉的手电筒。
庆杰眯起眼睛:“这一家是我大爷家,这家咱就别下手了。”
文川河把锤子往地上一摔,骂道:“你可真是缺心眼!别人家的锁全都剪了,单单留下***家,人家稍微一想,就知道是你这个色孩子干的!闪开,我来!”
说着一把将庆杰扒拉到一旁,夺过钳子蹲到门前。他使劲掰扯锁具,门上堆积的积雪顺着缝隙哗哗往下落,灌进他的脖颈。他直起身子,低头抖衣领里的雪,猛地“哎哟”一声,钳子脱手掉在雪地里。我打开手电,才看见他抖雪的时候不小心刮到耳朵,蹭破一块皮肉。
庆杰在一旁捧腹大笑:“不让你弄你非要逞能!瞧瞧,连自己耳朵都给剪了!收废品的可不收这个,你得去找齐登武家卖猪下货的,问问人家要不要!”
文川河捡起钳子,一言不发,一边哎哟**,一边捂着耳朵,举着钳子就朝着庆杰的耳朵作势剪过去。庆杰猛地起身,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钳子。
“别闹了!**说不定这会儿正拎着扫帚疙瘩在曹强家堵你呢,还有闲心胡闹。赶紧干完回家。大灰,过来给我照个亮。”
我凑上前,拧亮手电。猝不及防,两道绿油油的眼珠骤然出现在光亮里,死死盯着我们。伴随着一声低沉的狗吠,我吓得一**跌坐在雪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拖着身子连连往后挪,心脏砰砰狂跳,几乎要冲破嗓子眼,一阵阵寒意顺着后背往上冒。我一遍遍地**胸口,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。
庆杰倒是半点不怕,扒着栅栏,对着黑狗轻声哄劝:
“去去去,小黑,别叫。是庆子,回窝里去。”
那条黑狗竟真的听进去,尾巴晃了两下,扭头走开。
文川河捂着还在作痛的耳朵,哼哼唧唧打趣:
“亏得这黑狗不会说话,不然明天见到***,准得告一状,说庆杰这小色孩子跑来偷自家果园的锁。”
庆杰正要回嘴,远处漆黑的夜幕里,一道道晃动的光亮由远及近,刺眼的光柱时不时扫过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文川河低声喝道:“不好,来人了,是摩托车!快跑,躲东边水沟里趴下!”
我和文川河纵身跳进水沟,埋下脑袋,纹丝不敢动,半点声响也不敢出。庆杰转身蹿进他大爷的果园,躲到狗窝后头,那条黑狗就在他身旁来回摇着尾巴踱步。
片刻之后,摩托车突突的轰鸣声渐渐远去。文川河压着嗓子朝那边喊:
“摩托车走了没?没停下来吧?”
庆杰高声应道:“出来吧,是齐昌**,肯定又上峨裕山逮兔子去了,早就走远了。”
经此一吓,我们再也没有打闹说笑,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。沉沉夜色之下,月光映出三道佝偻的黑影,猫着腰,在果园之间荒草丛生的小路上来回穿梭。金属锁具被掰断的嘎嘣脆响,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犬吠,飘荡在整片果园上空。月光笼罩下的这片山野,这一刻仿佛尽数归我们所有,任由我们肆意践踏、索取。
半个多钟头,我们已经记不清光顾了多少户果园。负责拎战利品的文川河,早已不再提着袋子,干脆拖在身后,在厚雪上犁出一道深深沟槽,翻卷出两边混着杂草的黄泥。
庆杰扒开袋口瞅了瞅:
“这些足够了!上次我弄的还不到一半,就卖了四十多,这批少说能卖一百多。赶紧找个地方,把锁芯全都砸出来,明天一并拿去卖掉。”
我们寻到一处遗留下来的旧土坯房躲了进去。
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土坯小屋,门窗早就被拆得干干净净,房顶倒是新近修缮过,**着三角形的房梁。墙上钉着几根细木棍,挂着一只装着百草枯的白色塑料袋。屋角摆一张竹制小床,床上铺着一张印着海信字样的硬纸壳,床边横七竖八散落着几只空酒瓶。穿堂风从窗洞灌进来,嗖嗖作响,透着一股子阴森。我们扔下手里的东西,不停搓手,往手心里哈热气。
庆杰拎起床上那张纸壳,转头对文川河说:“你带火机没?把这个点着取取暖。破钳子把手冰得刺骨,活大半都是我干的,手都冻僵了。你们俩抠锁芯,我不干了。”
我抓起一堆拆下来的锁,扔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文川河跟前:“赶紧干活,方才那黑狗快把我魂吓飞了,到现在心里还发慌。”
文川河抬脚踢了踢蛇皮袋,疼得“哎呀”一声,手伸到身后胡乱摸索,猛地站起身子。
“坏了!锤子丢了,肯定落在那边水沟里了,这下怎么办!”
庆杰后背靠着竹床,眼珠斜向一边,仰着头一边搓手哈气,一边呵呵发笑,指着墙上那只白色塑料袋调侃文川河:“你这个糊涂蛋,干脆把那百草枯喝了算了,一了百了。”
我捡起两块砖头,拿起一把五星锁狠狠砸了两下,锁芯混着黑色砖渣崩跳出来。“用砖头砸也能行。”
文川河嘴里嘟嘟囔囔,还执意要回去找锤子:“我妈在家砸炭还要用锤子,我回去该怎么交代。”
我蹲在地上,拿红砖一下下砸着锁芯,对庆杰说:“你陪他回去找一趟,快去快回。我在这边先砸着,时间不早,咱们得抓紧回家。”
小屋之内,砰砰的砸击声持续了十几分钟,地上落满砖渣与生铁锁壳。我把所有**铜质零件一一拣出来,就连崩得到处都是细小弹簧也没有放过。
我收拾起满地碎渣,一股脑从窗洞丢进屋后的机井。刚准备掏出手机喊他们回来,就看见两个人已经站在了门口。
我瞪着他们:“你们两个***,是不是借着找锤子故意偷懒躲清闲?我不干完你们就不肯回来,是不是就在外边偷看我干活!”
二人脸上露出狡黠的笑,庆杰依旧斜着眼看向我。
我拎起空袋子:“赶紧往回走,都八点半了。我们先把铜锁芯藏好,明天早上八点,你们来我家喊我。我妈要去赶集,家里没人。”
我们顺着原路折返,到了村头,我们把得来的铜料塞进一处断掉的电线杆孔洞,盖上杂草,再压上一块石头,随后几人分开,各自回了家。
我朝着东南岭一路狂奔,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剪锁、砸锁的一幕幕,心跳再次骤然加快。我不敢回头,总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伸着手在追赶,我跑得越快,那东西追得越紧。我忍不住大喊几声“啊啊啊”,只顾埋头朝家里冲。终于听见坑洼公路上传来来往车流的声响,心里才算松了一口气,总算快到家了。回头望向漆黑幽深的胡同,四下茫茫,唯有风声掠过。
我试探着推了推家里大门,门没有反锁。刚踏进天井,北屋的灯骤然亮了。
我应了一声:“我回来了,你们睡吧,我直接回西屋,不去北屋了。”
屋内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野到这个点才回来!把大门关好,记得上锁。”
听见“锁”这个字,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,一股凉意穿过心口,浑身打了个寒颤。
“早就锁好了,我睡觉去,明天早晨别喊我吃饭。”
说着快步跑向西屋,拍掉身上沾的杂草,钻进被窝。被窝暖烘烘的,电热毯早就提前开好,床尾还放着一只余温将尽的暖水袋。南边大瓮上摆着暖瓶,还有两个苹果。
我很快合上双眼。
心里盘算着,明天把铜卖掉就有钱了,买上两盒烟,跟着穆子青去结识尹叔。往后有靠山,再也不用惧怕学校里的混混,也不怕镇上的人来学校寻衅。我也要成为能摆事的老大,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。想着想着,嘴角微微扬起,沉沉坠入梦乡。
梦里是阳光明媚的春日,清晨叽叽喳喳的鸟鸣将我唤醒。我伸了个懒腰,**眼睛望向窗外的梧桐树。不多时,穆子青骑着摩托来接我,载着我奔向学校。摩托车一路轰鸣,路上步行的同学纷纷惊叹,投来满眼羡慕,小声议论:“快看,是穆子青和大灰!”
我们把车停在校门口的理发店门口,故意空拧了几下油门。理发店里坐着几个女孩,郑海波也在其中。看见我们过来,他弯着腰,满脸堆笑快步迎上来,从兜里掏出一支笔香烟递到我嘴边,慌忙打着火机,为我点燃。
我嘴角叼着烟,下巴刻意朝上扬起,压根不去看他。
我朝着他的脸吐出一口烟雾:
“最近听说你又去四班找赵文霞?往后离她远点,现在她算我妹妹。再让我撞见你去找她,有你好受。”他连忙连连点头应下。
就在这时,赵文霞迎面走了过来。她个子偏高,身形微胖,扎着马尾,头上别着一枚黑色蝴蝶发箍,圆圆的腮帮子鼓着,眯着眼朝我笑。身上穿一条黑色铅笔裤,红白格子衬衣在腰间打了个结,脚步轻盈。我心里美滋滋的,上前正要伸手去牵她。
忽然外面传来呼喊:
“宏伟!宏伟!起了没有?说好八点找你,怎么还没起床!”
我难受地勉强掀开眼皮,晃晃脑袋打量屋子。
原来是一场梦。也难怪,现实里赵文霞什么时候对我这样笑过。我叹了口气,彻底回过神。
不情愿地应声:“大清早嚷嚷什么!进来,大门没锁,家里人赶集都出去了。”
庆杰弓着身子,斜着眼冲到床边,伸手就要往被窝里探。我裹紧被子缩到墙角,顺势抬脚踹了他一下。
他故意捏住鼻子退到一旁,嘴里嘟囔:“你几天没洗脚了,臭死人,昨晚该不会踩屎上了吧。”
“别提了,昨晚跳水沟鞋子全泡透,我不敢拿到北屋搁炉子边上烤呢,能不臭吗。”
说话间我随手把鞋扔过去砸到庆杰身上,他抬脚就给我踹了出去。
我问:“你怎么没叫上文川河,就自己过来了?”
庆杰咧嘴一笑:“我怎么没去!在他家大门口喊了半个钟头,大门锁得死死的,一点动静没有。我拿石头砸他家墙,听着屋里好像有响动,估摸着是**赶集,把他锁家里出不来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,总不能就咱俩去卖。回头文川河该以为我俩私吞钱了,你再去喊喊他。”
庆杰身子一扭靠在墙边:“我不去!大清早喊半天嗓子都哑了,要去你去。”
“那我起来洗把脸,下点挂面咱俩先吃,等到八点半,他还不来,咱俩就动身。”
庆杰不耐烦地摇头:“我不吃挂面!等卖完钱我要去喝馄饨,挂面还没吃够吗。”
我一只脚蹬进鞋,另一只脚还光着,单腿蹦着捡鞋子,回怼他:“你还烧包起来了,还想喝馄饨,我看啃煎饼咸菜就挺好。我吃馄饨,你就光喝碗汤!”
他只在一旁咧着嘴笑。
我朝他招招手,刻意压低声音:“你过来。上次你铜是去哪卖的?咱们也去那儿,这么一大堆,人家收不收?”
庆杰一脸得意:“就在你家对面粮站废品站,老板是外地人。以前我偷砖厂的大铁锅也往那儿卖,什么都收,从来不打听东西来路。”
“这次货这么多,万一事后出事,收废品的把咱们供出去怎么办。要不咱们跑鲁村去卖,那边没人认得咱们。”
庆杰不以为然歪着头:“瞧把你吓的。做废品生意的精明得很,轻易不会出卖客户,不然以后谁还敢去卖货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打断他,“咱们分成三份,别堆在一个地方出手。这么一大堆锁芯,明眼一看就来路不正,分开卖稳妥。”
庆杰不耐烦敷衍:“行行行,就你考虑得多。”
我起身收拾妥当,换上一双干鞋,看时间快九点。蹲着系鞋带,我念叨:“文川河怎么还没来,保准昨晚又熬夜打牌,说不定还顺手摸人家几根烟,这会肯定还睡**,就这懒德行。”
庆杰在把玩我墙上用棉条做的简易**。
“不等他了,咱俩直接去。我快**,一心想去喝馄饨。”
我一把夺过**挂回墙上:“真不靠谱。要不是因为他,咱们犯得着折腾这一遭?当初干脆不管他,挨揍也是他活该。要不干脆不卖了?去峨裕水库钓鱼算了,我**送我的新鱼竿还没开过光。”
庆杰转身就往门外走:“你不卖拉倒,我自己去卖。钱到时候你俩别跟我分,我吃馄饨,再充点元宝买游戏宝宝。”
看他来真的,网瘾上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我连忙伸手拽住他,拔高声音:“急什么!我鞋还没穿好,跟你去!都跟穆子青约好要见尹叔,哪能临时变卦。”
眼看快九点,文川河始终不见人影,我们索性不再等他。我骑上家里新买的飞鸽自行车,载着庆杰往村外北坡赶。寒风冻得双手蜷缩在车把上,渐渐麻木失去知觉。我时不时猛地急刹车,又使劲蹬车加速,后座的庆杰被晃得不停大叫,紧紧搂牢我的腰,两只手**我的衣兜里取暖。
很快赶到那根断电线杆。我四下张望,下了一夜大雪,大地洁白耀眼,银光遍地。南边鸡舍传来咕咕的鸡鸣,光秃秃的黑烟筒立在那里,没有炊烟,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一个塑料袋,被风刮得鼓鼓作响。四周干干净净,看不到半个人的脚印。
我心里松了口气:东西肯定还在,没人来过,连脚印都没有。
我停稳车子,支起车脚,脚下一弹,积雪哗啦一声,自行车直接歪倒摔进雪地里。我顾不上扶车,径直走过去搬开压在上边的石头,扒开之前盖上去的杂草,伸手提起那只蛇皮袋。手上一沉,分量却明显不对。
我喊庆杰过来:“你快看,是不是少东西?袋子怎么轻这么多。昨天一只手都提不动,现在轻飘飘的,肯定被人拿过了。可奇怪,怎么没全部偷走?”
庆杰接过来扯开袋口翻看。
“确实少了,少了差不多小一半。按理说真要是小偷,会全部拿走,不会给咱们剩下。大半夜的,谁又知道咱们把东**在这里?难不成那天夜里,就有人悄悄跟着我们?还是说……”
我俩对视一眼。
我先开口:“肯定是咱们仨里面有人动过!反正不是我,我心里清楚。庆子,是不是你昨晚偷偷跑过来了?就你嫌疑最大,家里没人,随时都能溜出来,又惦记游戏宝宝了是吧!”
庆杰手一松,袋子“啪”地摔进雪窝。
“放屁!我想要宝宝我自己想办法弄,犯得上拉**们两个!昨天晚上我直接回我奶奶家了,你可以去打听我出过门没有!不信拉倒,这货你自己卖去,早知道就不该出这个馊主意。”
我赶紧弯下腰,一脸嬉皮笑脸打圆场:“嘿嘿,你急啥,我又没咬定就是你,就随口问问。咱们折腾这一通,不就是想替文川河出那口挨打的恶气。等见到文川河问问他,也有可能路上颠簸撒丢了。走,先去吃馄饨。”
一听馄饨,庆杰脸色立马缓和下来,又恢复那副斜着眼笑的模样。
“行,先卖掉,吃完馄饨再说。”
我们收拾好袋子,把袋口紧紧打了结,扶起倒在雪地里的自行车,抖落车把上积雪。定睛一看,车把摔歪了。我连忙喊庆杰:
“坏了,车子摔坏了!我妈才买回来三天,商标都还没撕。快,夹住前轮,我给拧正。”
庆杰屁颠屁颠跑过来,双腿死死夹住车轮,拿膝盖顶住。
“交给我,我爷爷那辆大金鹿摔多少次都是我掰回来的。”
我一把推开他扶车把的手:“你眼睛都斜着,还能掰正?夹紧别动就好。”
我眯起一只眼,跟瞄准打枪一样,比对前轮,一点点把车把拧回正中。
“行了,路过西坡找修车的齐立清紧紧螺丝。快走,赶集的村民一会就回来了,撞见就麻烦。”
我一脚踩住脚踏,身子一滑,另一只脚往后一蹬,翻身跨上车子:“庆杰,快跳上来。”
庆杰怀里抱着蛇皮袋子,跟在后边跑:“你等等!我抱着袋子,腾不出手扶车,跳不上去!”
走进废品站蓝色铁皮大门,铁笼子里关着一只牧羊犬,见有人进来,猛地站起,呲出獠牙,低沉地低吼,却并不让人觉得多么凶恶。
整个废品站用铁栅栏圈出一**空地,遍地狼藉。院子中间停着一辆旧客车改装的简易房车,风挡玻璃还残存着“徐家庄—南麻”的字样。到处堆着破电视、废自行车,一摞摞旧书本试卷散落一地。
听见狗叫,从房车里面走出来一个手拿铁铲、系着围裙的女人。个子不高,半扎的黄头发,发根黑白斑驳。身上套一件油乎乎的男士羽绒服,脚上趿拉着两只不一样的棉拖鞋,朝我们走过来,呵斥住狗,问道:
“卖啥啊?大冷天不在家睡觉,来这么早,吃过饭了?”
一边说话,一边拿铲子隔着衣服挠后背。
我往后退两步,蹭到庆杰身旁,悄悄推了他一把。庆杰回头瞥我一眼,露出一抹得意的笑,径直走到女人跟前,“啪”地把袋子掼在地上,蹲下身哗啦一下全部倒出来,仰着脸看着女人:
“我爷爷跟着石匠在外干活,最近拆屋砸墙,捡回来一堆锁,我爷爷说锁芯是铜,就都砸开了,你看还混着砖渣呢。”
女人扫了一眼,转身钻回房车,锅里正炖着菜,一阵阵香气飘出来。大狗也安静下来,伸着舌头大口喘气。
她半边身子倚在车门边看着庆杰:
“都不是好铜,今年铁涨价,铜跌了好几块。我拉去莱钢交货才21一斤,来回搭上车钱功夫,一斤挣几毛钱。你这些给你按二十算,已经很照顾了,平常我都收19。看见鸡笼子后边那台磅秤没?倒上边,我称称。”
我心里一阵窃喜,凑上去帮庆杰扒拉地上的铜件,蹲在他耳边小声偷笑:
“还真信你这套**!编瞎话跟背课文一样,连我都差点信。能卖六十多,拿到钱就踏实了。”
庆杰一把扒开我的手:“你傻啊,一斤少一块!亏十块钱,够咱们吃好几天饭,连小炒都能安排。不能在这卖,回粮站,你别跟着。”
我抢过袋子径直走向磅秤,高声喊:“老板,过来称吧,都捡齐了。”
庆杰偷瞄房车里面盛菜的女人,弯腰斜着身子,手在地上摸索,摸起好几个大铁螺帽,不动声色丢进袋子,伸手在里面扒拉掩盖严实。
我眉头一皱,压低声音:“被人家发现,东西直接扣下,咱们就完了!”
我伸手就要去掏袋子,庆杰死死按住。就在这时,女人走了过来。我慌忙收回手,她像是什么都没看见,又或许是看破不说破,没有低头细看袋子。挪好秤砣,拨动游码,身体微微后仰,斜眼盯住标尺。
“三斤八两,一共七十六。进屋拿钱吧。”
我和庆杰对视一眼,开开心心往房车里面走。车尾搭着一块大木板当床,铺着黑乎乎的被褥,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蒙头酣睡,被子底下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小太阳烤得肚皮通红。床边坐着个小男孩,套一件宽大花棉袄,光着脚丫,手里把玩一只锈手电筒,嘴里面啃着跟手腕差不多粗的旧电池。
庆杰拿了钱,抢先跨出门,朝外喊:“还磨蹭啥,走不走,打算在人家家里蹭饭?”
我回过神,一步跨出车门,追着庆杰往外跑。
身后女人高声挽留:“吃完饭再走吧,茄子炖肉刚出锅。”
庆杰一边跑一边回头喊:“得赶紧回家把钱给爷爷,作业还没写呢!”
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,当年收废品的女人,原来是我邻居的远房亲戚。逢年过节回乡,见到我总笑着感叹:“日子过得真快,宏伟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那个啃电池的小男孩,如今也长到一米八,跟我一起来到潍坊,进了歌尔上班。
小镇还沉在冬日的清晨里,道路两旁全是二层门头房。隔不多远就有一家狗肉馆。路边铁架子上挂着几张狗皮,铁钩钩住脖子,悬着已经褪净皮毛的白条狗,旁边两个大铁盆盛满内脏。那些狗,血淋淋瞪着眼,呲着牙,仿佛要扑向持刀的**。
一股股腥臭味扑面而来,路边水沟的残雪被血水染得通红。妇人蹲灶边不停往大锅添柴,滚滚青烟熏得她睁不开眼。
我们镇上吃狗肉的习俗由来已久具体不知道始于什么年间,远近出名,县城里不少人专门开车赶来。别处大多是凉狗肉蘸蒜泥,我们这边讲究热吃,连汤带水。
店家把整只白条狗简单剁块,下入大锅,只放花椒、八角、姜片料包,小火慢炖三个钟头。捞出来盛进大铁盆,盖上白布摆在门口,食客来了自行挑选,称完再手撕剔肉,不能用刀,据说这样不破坏肉的肌理,口感才地道。店家会问,是炖豆腐还是炖粉皮。
少数酒客单点狗脖子或是狗鞭下酒。什么配菜都不要,就上一盆滚烫狗肉,配两碟腌辣椒,烫上一瓶鲁源白酒。寒冬腊月,一身寒气瞬间散尽,最后再喝两碗狗肉汤,就着煎饼下肚。
真应了那句俗话:狗肉锅里滚三滚,天上神仙也不换。
庆杰低头数着手里的钞票:“一共七十六。怎么分?说不定文川河早悄悄把那一部分卖完拿钱了。他没来,咱俩拿二十出来,买两盒一支笔,剩下的分掉。”
我推着自行车,目光死死盯着路边热气腾腾的大锅,朝着集市里面走:
“别乱猜忌,万一不是他拿的,平白冤枉人。拿出六块咱俩吃馄饨,买完烟还剩五十,一人十五。剩下的钱,咱俩去上一小时网。是他自己不来,怪不得咱们。”
庆杰抽出来二十三块塞给我,把余下的攥手里,满脸不耐烦:“随便你想给他多少。咱俩一人二十,给他十块,就跟他说总共只卖了五十。反正我不想给他,谁叫他不来。”
我没有接话,默默往前走。
我俩就在街上游荡,我推车,他跟在身后。不时有汽车驶过,轮胎碾过半融化的雪水,沙沙作响。嘴上不停嘟囔,心里却各打各的算盘,琢磨手里这点钱怎么花。
我脑子里又飘回校园的画面,我扭过身子,眼睛望着篮球场,拿起一旁汽水喝了一口,吞吞吐吐开口:
“放学咱俩一块走吧?到俺村我骑车子送你回家,你不用害怕!我车技可好了,你坐后边拽住我衣服就行。明天早上我再来接你,咱走小路,去吃炸饼子。”
赵文霞把头歪向一边,偷偷笑着,慢悠悠说道:
“我早上起不来,才不坐你车子,叫别人看见多难为情,我让我爸送我。”
我兴冲冲从排椅上站起来,伸手一把把她拉起来,攥住她温热的手掌。
“那你就是答应放学跟我一起走了!太好了!送回你们村,咱们再去南山逛一会儿行不行?”
我正沉浸在幻想里不肯抽离,街边馄饨摊锅盖“哐当”一响,猛地把我拉回现实,一股香气勾得肚子直叫。我刚要跟庆杰说话,他已经冲到一张小方桌旁,一**坐在马扎上,高声喊道:
“老板,来一碗馄饨,多放香油!”
老板一只手掀开锅盖,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,旁边的妇人不停往锅里下馄饨。
她侧过头躲开蒸腾的热气:“香油在桌上,自己倒,想吃多少放多少。虾皮要不要?”
我把自行车靠在桥头,快步跑过去:“再来一碗!老板,再加一个茶叶蛋!”
不多时两碗滚烫的馄饨端上桌。庆杰一把抢过茶叶蛋,狠狠咬下一大口,蛋黄碎沫沾得满嘴都是。
“你看,我咬过沾唾沫了,不嫌脏你就吃。”
我皱起眉头瞪他一眼。趁他转头的间隙,我从他碗里飞快舀走一勺馄饨,端着自己的碗跑到一旁站着,稀里哗啦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净,打了个饱嗝。
“跟我抢!这下你没得吃,光喝汤吧。走,回去找文川河,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庆杰很不情愿,拿着勺子往嘴里扒拉馄饨,汤水顺着嘴角往外淌。
“烟得先买,回村里哪敢明目张胆买。我还得再吃一碗,没吃饱。”
我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,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:
“你小声点!生怕旁人听不见?你看那边卖油条的,那不是安安**?叫他听见,转头就得告诉我妈。喝点汤赶紧走。”
太阳升得老高,路边早餐摊子陆续收拾收摊。残雪**光晃得人睁不开眼,路面已经开始消融,公路中间被来往车辆碾成一片泥水。一辆汽车飞驰而过,溅了骑摩托的路人满身泥水,骑车人站在原地高声叫骂,汽车伴着阵阵鸣笛越开越远。
眼看快十点,我们动身往文川河家里赶,路过街边小卖部,买了两盒一支笔,悄悄揣进袖子。
街上赶集的人来来往往,不少人肩膀扛着细木棍,棍头上插着五颜六色塑料袋。一只手扶住棍子,一只手拉着四处乱跑的孩子,说说笑笑。袋子里装着够赶一次集,五天吃用的东西,有大棚新鲜蔬菜,有许久没舍得吃的热猪头肉,也有给孩子买的江米糕。
上了年纪的老人累了,就找向阳墙根坐下,晒着暖洋洋的太阳,在墙根磕磕烟袋锅,从腰间烟袋包里捏出一撮黄烟叶填进去。小孙子连忙摸出火柴,划着火递到爷爷嘴边,烟火明灭,一派烟火人间。
穿过熙攘人群,转眼进了村子。庆杰在粮站门口就跳下自行车。村头一堆大人围着香油摊子,叽叽喳喳,正在讨价还价。
我绕开人群先回自家,把自行车放回原处,仔细擦干净车轮甩到车身上的泥水。拿塑料袋把两盒烟裹严实,藏到床底下父亲那双大黄头军靴里面。卖铜剩下的钱卷成一卷,塞进盛麦子的大瓮缝隙,反复打量几遍,确认看不出破绽。
心里暗自宽慰:“我妈很少进我屋,就算进来,也绝对发现不了,这下万无一失。”
锁好家门,我直奔粮站,喊上庆杰穿过马路,来到文川河家胡同口。
“庆子,等会儿要是他不在家怎么办?
就算在家,那袋铜少了东西的事,咱们该怎么开口?
要不干脆不提,就当啥事没发生,我实在不好意思当面问。”
庆杰捡起一块小石子,斜着眼,抬手朝人家门口灯泡扔过去。
“你不好意思我来问。肯定就是他拿的,大半夜除了咱们,谁知道藏东西的地方,咱们藏得那么严实!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我没搭腔,捡起一根枯树枝,拨弄路边残雪。
很快走到他家大门口,绿色院门敞开着。一旁玉米秸垛斜靠着他父亲那辆大金鹿自行车。南屋棚子砖缝里往外飘出热气,还有叮叮当当敲打东西的声响。庆杰扬声喊:
“川河!川河!在家吗?”
等了片刻,没有听见文川河应答,倒是***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“川河在东屋,快进来吧。你们俩又到处疯跑,作业也不写。外头天冷,别往外瞎窜,就在家里玩就行。”
门楼厦檐上积雪融化,水滴一滴一滴落进底下大铁盆,叮咚作响。
我俩并肩往里走,院子里的大狗看见我们,拽紧铁链往前扑,不停摇尾巴,爪子在地上刨出一个个小土坑。
**就坐在棚底下摊煎饼,身子往前探,一只手攥着刮板在鏊子上轮转,另一只手不停往灶膛里添玉米秸秆,鏊子底下火苗窜动,烙得煎饼滋滋作响。
就见她拿刮板“当当”敲两下鏊沿,双手从滚烫油亮的鏊子上揭起一张圆滚滚、金灿灿、薄得透光的热煎饼,摞在旁边的木篦子上。拿起黑乎乎的油抹子把鏊子擦匀,又从瓷盆舀一勺稠稠的玉米糊糊,手腕一转,糊糊均匀地摊铺在鏊子表面。刮板由内向外抹开,再拿倒T形的工具旋上两圈,伴随着升腾的白汽,又是一张煎饼利落揭下,整**作行云流水,熟得不能再熟。
她把灶里的棒子秸往外抽了抽,顺手搅了搅盆里的面糊,转过身看向我们。
“吃了没?给恁俩叠张煎饼吧,上屋里卷白糖吃。川河昨晚快十点才到家,一大早就跑出去,到这阵还没吃饭,也不知道整天在外头瞎鼓捣些啥。”
我和庆杰对视一眼,心里瞬间都有了数。方才馄饨垫了肚子,可看着这热气腾腾的煎饼,馋虫还是一个劲往上冒。
我们踩着屋门口的台阶往东屋走,随口应道:“俺吃过了,不吃啦,进屋找川河玩。”
刚跨进外屋,还没走到东屋门口,就听见里面哗啦哗啦纸壳摩擦的响动。
庆杰身子一斜,歪靠在门框上,装作什么都没察觉,开口问道:“川河,你捣鼓啥呢?大早上去喊你,怎么半天不起,这都啥点了。”
文川河猛地拽了两把被子,像是要遮掩什么,慌慌张张从床上跳下来。
“早就起了,跟俺妈赶集去了,这才刚回来。”
一边说一边抽纸擦着鼻涕。
看样子他压根没听见方才我们和***的对话,一门心思扑在别的东西上。
我靠着门框,对着他的木床坐下,余光悄悄扫向床底。一个黑色包装盒大半露在外边,泡沫衬垫都还没完全塞回去,冲着我这面清清楚楚印着:黄河M690。
那就是我们平日里念叨许久的那把玩具**。传闻威力不小,十米开外能打爆输液瓶。只见过镇上别的孩子把玩,五十八块一把,对我们来说,那是想都不敢轻易想的奢侈玩意儿。
我装作视而不见,眼神飘向窗户,开口说道:“今早庆杰去叫你没找着人,俺俩就把那些东西卖掉了,一共七十六块。俺俩吃了馄饨,买了烟,还剩四十九块五。庆杰拿了二十,剩下的咱俩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文川河慌忙打断我。
“算了算了,不用给我。烟钱就算我的就行,别分我,真不用,我不要。”
他一遍遍地重复,眼神躲闪,根本不敢正视我。
庆杰还没看出半点异样,斜着身子一蹦就坐到床上:“川河,问你个事,那些锁芯是不是你偷偷去拿了?东西少了一大半,是不是你私自卖掉了?”
文川河慌慌张张退到窗边,双手来回拨弄推开的窗扇。
“没有没有!那天咱们一块回的家,黑灯瞎火我哪敢再跑一趟,再说我都不知道去哪卖。我到家倒头就睡,不信你问俺妈。”
他心里笃定我们不敢把偷铜这件事捅到***跟前。
可他的神色、慌乱的举动,句句都透着**。再联想到**说他昨夜十点多才回家,还有床底那把刚到手的黄河枪,我心里已经认定,少掉的那一半铜,就是被他偷偷取走换了玩具。
后来经人认识了当时在镇上颇有名号的尹叔,本想靠着他给川河出头讨公道,结果我反倒被十几个人堵在厕所里拳打脚踢。一来二去,我和文川河慢慢断了来往。可笑的是,他反倒跟当初揍过他的那群人打成一片,一步步走上歪路,至今漂泊。
去年文川河结婚,我和庆杰都回了老家。偶然在厕所角落,看见了那把当年的黄河枪,落满灰尘,缠满蛛网,静静挂在那里,无声诉说着年少的往事。
他家北屋早已翻盖一新,门前厦子装上不锈钢护罩,屋内墙面刷得雪白透亮。外间大方桌边围坐着一帮满身纹身的青年,光着膀子吵吵嚷嚷,满地酒瓶,屋子里烟雾弥漫,酒气扑面而来。
郑海波也坐在其中。
听庆杰说,他刚从里面出来,罪名是**。
我朝他淡淡笑了一下,他也点头回礼,仿佛往日恩怨一笔勾销,可我心底还是一阵翻涌,当年的画面一幕幕闪出来。
放下份子钱,简单寒暄几句我便匆匆告辞。庆杰留下来陪他们喝酒,一直喝到凌晨两点,整整醉了一天。
我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胡同,脚步沉重。夜空繁星点点,身后屋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,墙角时不时传来几声蟋蟀鸣叫。我放慢脚步,年少往事一帧帧在脑海回放:那个下雪偷藏铜件的夜晚,在尹叔身边认识的一众混混,跟穆子青一起钻过的坟坑、翻过的院墙,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思绪一下子,跌回十一年前。
我故意坐到床边,恰好挡住床下那个黑色包装盒,伸手一把拽住屋里来回踱步、贼眉鼠眼的庆杰。
“人家都说不是他干的,你还追着问什么!说不定是路上颠簸撒丢了,也有可能本来就只有这些,是咱们记错数量了。走,咱们去小学给穆子青打个电话,告诉他事情办妥,问问啥时候带咱们去见尹叔。”
庆杰放下手里把玩的财神摆件,斜着眼漫不经心“嗯”了一声。
文川河连忙往屋外走,巴不得我们快点离开东屋,回头丢下一句:“恁俩先去,我得拉个屎,完事就赶过去。”
我跟庆杰顺着磨房旁边的小路往小学走。墙根底下停着好几辆独轮车,车上鼓鼓囊囊堆满扎紧口袋的粮食。推车的汉子坐在车把上,对着双手哈气取暖,排着队等候磨面,相互唠着家常。
王平**看见我们,开口把我俩喊住:“过来,钢镚。王平昨晚回家要钱,说是英语老师让买复读机,你们买了没有?要八十块呢。”
我心里暗自嘀咕:哪里是买复读机,分明是要跑去上网。上次谎称买词典,借走我的词典,把写我名字那一页直接撕掉,到现在都没还给我。
不等我开口,庆杰一**坐到人家的小铁车上,抢过话茬:
“八十还便宜嘞!俺班老师要一百多,还得配磁带,必须得买,不然练不了听力。你看我英语学得多好。
Good morning,Good morning!”
他仰着头哈哈大笑,逗着王平**:“听懂没?听不懂我教你。”
平**吸了一口烟,抬手拍了下庆杰的脑袋:“还是庆杰机灵,还跟我说上洋文。等你爹过年回来,我可得跟他好好说说。”
我站在一旁发呆,想起从前我也编过**哄家里的钱,就为了心心念念的四驱车。
庆杰满心得意,他帮王平圆了**,王平拿到钱就能喊他一起上网,用大号账号带他刷任务。
可我向来对上网打游戏提不起兴致,跟天天泡网吧的那帮孩子总是格格不入。我更喜欢漫山遍野到处闲逛,蹲在墙根晒太阳,听老一辈讲陈年旧事。
我转身往徐宗军家的小卖部走。庆杰以为我要买好吃的,连忙快步追上来,回头冲王平**大喊:
“我回头再来教你英语,千万别走!对了,我刚在麦子垛上放了个屁,回家让王平吃屁馒头咯!”
我狠狠掐了庆杰胳膊一把,压低声音:
“你编瞎话张口就来,真是本事。我妈交代,要称十块钱的鸡蛋给奶奶送过去,差点忘了。陪我买完,咱再去小学。”
庆杰抢先一步冲进小卖部,扯着嗓子喊:“老板!称十块钱鸡蛋!”
喊了好几声,屋里没人应答。他又拔高嗓门,依旧不见人影。顺手抓了一大把柜台上面的散装瓜子,揣进兜里,扭头就往外走:
“没人在家,先走,回头再来买。下午你自己送鸡蛋!”
我站在空荡荡的小卖铺院里愣了几秒,四下静悄悄的。
心里琢磨:看样子确实没人,可门怎么没锁,人应该走不远,是等还是直接走?
“哐当”一声,庆杰把门带上,自顾自往前走。
我心里打定主意:算了,先走吧。回去就跟我妈说**不在家,没买到鸡蛋,本来就是实情。明天不上学,我再跑一趟,顺便在奶奶家吃顿饭。
我快步追上庆杰,从身后踹了他一脚,伸手就去掏他口袋里偷抓来的瓜子。
我俩一边嗑着瓜子,顺着村北的土路往小学走。
路旁土坯墙上红漆标语清清楚楚:生男生女都一样!女儿也能传宗接代和养老!,满是那个年代独有的印记。
我还记得小时候,每到正月十五前后,这条街上人山人海。锣鼓喧天,扭秧歌的挤得满街都是。有划旱船的,有男扮女装的,还有脑袋上套娃娃头的孩子,一张张脸被颜料涂得花里胡哨。其中那个抹着红唇、墨汁点出大黑痦子、男扮女装的老**,我印象最深。那时候的日子,精神上格外热闹。可随着网络慢慢普及,街上渐渐冷清下来。人们足不出户就能看见外面大千世界,纷繁又精彩,许许多多老手艺、**俗也就慢慢失传,很少再有人捡起来。
齐姓人家的房顶上,不知哪家的馋猫,嘴里叼着一条冻鱼,弓着身子,尾巴高高翘起,远远跟在我们身后。
我扭头对身旁的庆杰说:“你看那馋猫,多半偷了文浩家的鱼!上墙爬屋本事比你都大。你可不行,也就顺手牵羊这点能耐。你啥时候练出来的?我妈还跟我说,上次你在草埠集拿人家光碟,摊主发现了,打听着要来咱们村里找你。听说知道**妈不在家,觉得你没人管教,懒得跟你计较,才没来闹,真有这事?”
庆杰脸上一阵发烫,又恼又急,嗓门抬了起来:“我没偷!我买的碟子拿回家就划坏了,根本读不出来!找他换,他死活不肯,非说是我自己刮的!凭啥!不给换我就自己拿,是他活该!我还顺了他两个收音机,晚**来我家,送你一个。”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庆杰染上了小偷小摸的毛病。父母常年不在身边,跟着奶奶长大,隔辈宠溺,缺少管束,慢慢就成了这样。
我们爬上一棵白杨树,翻过围墙跳进小学校园。校园里安安静静空无一人。听爷爷讲,这块地早先本是一片坟地,后来积雨成了小水库,老人们传水底藏着一条大蟒蛇,大人小孩都不敢靠近,久而久之荒草丛生,成了村里一处透着诡异的地方。后来村里姓齐的一户**,把水库填平占为己有,为了镇住传说里的巨蟒,在水库正中盖起一座二层木楼,做了法事,想压住蟒蛇,保佑子孙富贵。
等到解放,**土豪劣绅,这片地收归公有,盖起了村里第一所小学。
那座百年木楼,在我父亲小时候就拆了。大伙心里忌惮那个蟒蛇传说,没人敢违抗旧说法,原地重新盖起一栋砖混二层小楼,也就是后来学校的图书馆。
我整整五年小学,就在这片传言底下埋着累累尸骨的土地上读完。村里老人宽慰说,小孩子阳气重,鬼怪近不了身。
如今旧小学早已推平,变成村里的文化娱乐广场。镇上拨款装了一整套健身器材,当年小楼的地基位置,嵌着一块泰山石敢当。
我们穿过小楼门洞,往废弃的藕池走去。圆形藕池早已荒废破败,填满碎砖头。池边水泥台面上刻的棋盘还依稀可辨,只是纹路已经慢慢风化。
早先一到夏天,池子里荷花全开,莲蓬歪歪扭扭立在水面。中午放学,我们卷起裤腿往下冲,争抢着摘莲蓬,个子矮小的经常被推到水里,满身沾满黑乎乎的塘泥。
我背对着太阳,蹲在池边水泥台上,拨通穆子青的电话。
“喂,你在哪?咱们啥时候去见尹叔?烟都备好了,两盒一支笔。”
电话那头乱糟糟一片嘈杂。
“我这会儿正跟尹叔在一块!我在王石沟寻到两套供案,雕得太漂亮,全是镂花,两边小石狮子跟活的一样!我带他过来瞧瞧。晚上我去找你,到时候再说。”
话音落下,听筒传来嘟嘟的忙音。
我能想象电话那头,一群人围着石雕兴致勃勃打量,手里烟卷一口接一口。
我就这么呆呆蹲在原地,心里满是羡慕。羡慕穆子青兜里鼓鼓的十元钞票,羡慕他这种能换成钱的门道。那一刻我特别想入伙,想像他一样,穿干净的白板鞋,顿顿能吃上小炒。恨不得立刻赶过去,站在他们身后,点上一支烟,跟着出主意凑热闹。
庆杰站在一扇破旧木门跟前,盯着门上那把锈锁来回打量。
我起身走过去:“别打这破锁的主意,卖不了几个钱。人家穆子青捣鼓石头随随便便卖几百。齐民跟我说,他捡两块老砖头都卖七十,比咱们砸锁芯轻松太多。怪不得他历史学得好,人家这才叫懂文物。我打算跟着他干,再也不跟你搞小偷小摸,哪天被人抓住,咱俩就彻底完了。”
那时候的我们,没有半点法律概念,压根不知道什么叫**文物。
庆杰一脸不屑,手还拽着那把门锁:“就你?人家未必看得**!别自我感觉良好。跟我**锁芯还差不多,还玩文物,给人家看门人家都不一定用你。”
我心里琢磨,庆杰说的也实在在理。穆子青打交道的都是县里来的人,生意做得好好的,凭什么多带一个人来分好处。算了,先认识尹叔,把文川河挨打的仇报了再说。
我正暗自盘算见到尹叔该怎么开口,身后传来砰砰的响动。回头往屋后一望,有人正往院子里扔石子。我喊上庆杰,扒上墙头,原来是文川河。
他看见我们趴在墙头,压低声音嘟囔:“你们从哪儿翻进去的?我爬半天墙头翻不上来,不敢大声喊,怕我二姨听见。”
庆杰从墙上抠下一块碎玻璃碴朝他扔过去:“你可真笨!墙头都翻不上,挨打也是活该!你扔石头差点砸我脑袋。”
庆杰探出头望向二姨家院子:“哎,你二姨正在褪鸡毛呢,赶紧过去喊一声二姨,晌午保准留你吃鸡肉。”
文川河绕到屋后,还想试着往院里爬。
我敲掉墙头上残留的碎玻璃,双手扒住墙头,脚蹬紧砖缝,翻身跳落到地面。
“咱们走吧。我刚跟穆子青通完电话,他说晚上来找我,说不定明天就能带我见尹叔。你们俩去大军子家上网吧,我得回我奶奶家,明天再联系。”
三个少不更事的少年,各打着各自的算盘,谁也料不到,就是这么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,会悄悄改写往后的人生。
庆杰和文川河迎着料峭寒风,顺着小道往大军家的黑网吧赶。
我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。路边一垛垛柴火,光秃秃电线杆上挂着的两个大喇叭,丛山家塌了大半的土坯墙,一切从我记事起就这般模样,仿佛岁月从未在这里流动。
我拐进村里小卖部,称了十斤鸡蛋,昨晚母亲交代的事,险些又给忘干净。
每到周末去奶奶家,早已是多年的习惯。要是没跟伙伴约好,便留下来吃饭。父亲下班之后,也会过来陪爷爷喝上两盅,这也是家里雷打不动的老规矩。
上午该商量的都商量妥当,下午无事,我便留在奶奶家。奶奶总把簸箕里旁人送来的各样吃食通通给我留着,只要我一来,尽数拿出来堆在桌上。爷爷在一旁给我冲蜂蜜水,还要狠狠舀上几勺白糖,那是童年里最甜的时刻。冲完水,爷爷便忙活起做饭,炉膛添满炭,炉子烧得通红,屋子里暖烘烘的,身上都觉得燥热。
吃完饭,爷爷叫我帮他把院里的炉渣推到北门沟里。我推着小铁车,一趟一趟,扭扭晃晃走在扫得干干净净的胡同。爷爷拄着拐杖,捏着烟袋,慢悠悠跟在我身后。
推完最后一车,差不多快两点。我昏昏沉沉睡了一觉,醒来看见床头摆着一大块刚出锅的猪头肉,屋里安安静静不见人影。走出门,爷爷奶奶正坐在大门过道,跟几个邻居闲谈。爷爷见我醒过来,拄着拐杖站起身朝我走来。
“宏伟,这块猪头肉你捎回去,刚煮好的,晚上拿回家给你爹当下酒菜。”
我应了一声,接过肉就要往外走。刚到过道,奶奶又伸手拦住我,一遍遍叮嘱:“过马路千万当心,路上车多,瞅准没车再快跑过去。”
我心里有些不耐烦,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答应:“知道啦奶奶,放心,我一天来回七八趟,没事。”
说完便一溜烟往家跑。
几位老人依旧坐在破旧的门廊下,唠着村里的家长里短。儿女都已成家立业,孙辈满堂,可他们年岁已高,除了吃饭睡觉,再没有多少力气操劳。就算想去看看自家小孙子,都分外吃力。明明同在一个村子,短短一段路,于他们而言,已是步履艰难。大多儿女忙着谋生讨生活,村子里,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随处可见,拼凑出这样一种有些无奈的生活模样。
回到家,我趴在床上,脑子里一遍遍脑补见到尹叔的场面。心里盘算,下周回学校就放出话,我如今有尹叔罩着,旁人定会忌惮,都要来跟我交好。满心的兴奋期待,不知不觉沉沉睡去。
天色渐渐擦黑,我躺在床上玩着手机贪吃蛇游戏。远处胡同口传来摩托车轰隆隆的轰鸣,我猜定是穆子青来了。掀开被子快步走到院中,一股凛冽寒风扑面而来。走到过道,胡同口停着穆子青的摩托车,车灯还亮着,却不见他人影。我快步上前四处张望,看不见半个人。正要掏手机,听见有人喊我。回头一看,他已经翻过石墙,跳进阚家那间废弃老屋。
我扒着门缝往里瞧,他正蹲在墙角,嘴里烟雾缭绕。
“你怎么跑这里边来了,直接去我家不行,家里没人。”
话刚出口,我猛地想起母亲平日里的叮嘱。暗自掂量:还是待在这里稳妥。若是让母亲回来看见我跟骑摩托的社会青年来往,再闻见满身烟味,免不了要为我忧心。还是别往家里引。
穆子青丢掉大半根还在燃的烟卷,走到门内拨开插销,拉开一道缝,我侧身钻进去,反手把门栓扣死。
“穆老板果然阔气,烟抽一半就扔,换作我们,剩下的还能再抽好几口。”
他缩到墙角,把羽绒服**扣在头上蹲下身子。
“可别取笑我,哪是什么挣大钱,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事,跟着尹叔混口烟抽罢了。”
我挨着他蹲下去,看见他裤脚鞋子沾满泥浆,泥水一直浸到小腿。我捡起几根木棍,从废弃机油桶扯下一块油乎乎的布条。
这屋子从前是修车铺,从我记事起就在这儿。小时候父母下地干活,我就从大门底下钻出来,待在这里等他们归来。看阚老爷子给拖拉机补胎、给自行车接链条,耳濡目染,我打小就对机械格外感兴趣。老人过世之后,铺子便荒废闲置。
我拿布条引火,点了半天,只冒滚滚黑烟,死活燃不起来。
穆子青摆摆手:“别点了,呛得人难受。我跟你交代几句就得回家,晚上还得去我哥家拿他那把砍刀。下午我跟尹叔去看过那两套供案,**年间的老物件,尹叔说能卖五千多。就是人手不够弄不出来,他打算叫上镇上一帮人,我把我家三轮摩托开过去。明天你跟我一块过去,正好借这个机会见见尹叔,搭把手干活。你穿厚点,八点我骑车来接你,这事半个字也不能往外说。”
我十分震惊,忍不住打断他:“五千多?这么多钱!这不犯法吗,会不会被抓?”
穆子青起身往墙头挪:“你怕什么,有尹叔兜底。***所长年轻时候都跟他混,怕啥。再说,未成年不抓。”
他双手扒住墙头,脚一蹬,轻巧翻了出去,动作灵活得如同猴子。隔着土墙朝我喊话:
“我先回家,明天过来接你。早上不用吃饭,到尹叔家吃。”
我应了一声,随即听见摩托车轰鸣,声响渐渐远去。
回到破屋,我把还冒着烟的油布扔到院子积雪上,狠狠踩灭,确认门栓已经插牢。手脚笨拙扒住石头,从屋后翻出来。绕到公路旁的胡同口,来回打量路上行人。远远看见父亲骑着摩托过来,看见我站在路边,把车停下。
“你在这儿干啥?刚才草埠那小子骑摩托跟飞一样,路这么滑,多吓人!是不是来找你的?可别叫他带着你到处乱跑,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。要玩来家里玩,别在外边瞎游荡。”
我扯谎应付:“我刚从奶奶家回来,睡了一觉出来透透气。爷爷给的猪头肉,叫你晚上当酒肴。妈去西坡给猪拿药了,叫你到家先做饭。”
父亲推着摩托车往院里走。
我站在路口,心里反复琢磨穆子青的话。
五千多块,多么吓人的数目。一个农民辛辛苦苦种地一整年,都未必能挣到这么多,两块石头竟能换来这么大一笔钱。就算尹叔凑十来个人分,我好歹也能分到二百块。
有了二百块,我就堂堂正正买一把跟文川河一模一样的黄河枪。再置办一副新渔网,拉上庆杰去石门水库捕鱼,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蹭别人网里的鱼。
可转念又慌:这么大一笔钱,万一被逮住,那就是犯罪。要是叫我母亲知晓,非得气坏不可。她总反复叮嘱我,书读不好没关系,做人一定要走正道。我偏偏要去碰这些歪门路,岂不是伤透她的心。到底去,还是不去?要不找个借口骗穆子青推脱掉。
可若是不去,我便没机会认识尹叔,之前的打算全部落空。
算了,为了替文川河出气,也为了赵文霞,豁出去。穆子青说得没错,尹叔本事大,哪里那么容易被抓。就算出事,我们年纪小,**顶多当成小孩子不懂事,不会深究。就这么定了。
我脚步轻快往家走,心里既忐忑,又觉得万事稳妥。
父亲正在东屋炒白菜,看见我回来高声喊:“去剥两头蒜,一会蘸豆腐配猪头肉吃。蒜挂在南屋房梁上。”
说完盖上锅盖,转身进了北屋,随即传来电视机嗡嗡的声响。
我走到南屋,漫不经心从房梁扯下两头大蒜,边走边用牙啃掉外皮。回到东屋,蜷坐在炉火边,把剥好的蒜瓣一颗颗丢进蒜臼。眼神飘向窗外,心不在焉抡起蒜锤捣蒜泥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明天的事,满心期待,又藏着隐隐不安。
锅里忽然传来滋滋的声响,一缕淡淡的糊味钻过来,打断我的思绪。我慌忙掀开锅盖,拿锅铲急着翻搅,炭火太旺,锅里汤汁早已熬干糊底。我把锅端下来放到地上,剥下来的蒜皮随手丢进炉膛,盖好炉盖。一手拎锅,一手端着蒜臼,迈步往北屋走去。
北屋房门关着,我抬脚轻轻把门挑开,侧着身子顺着门缝往里挤,锅底厚厚的黑锅灰,蹭得绿木门上一道道黑乎乎的印子。
里屋的门敞着,父亲守着圆桌看电视,桌上泡着大叶茶。听见动静,他转过头,皱着眉呵斥我:“急什么!一趟拿不过来,你就不会分两趟?”
一边数落,一边伸手接过来我手里的铁锅。
随即又开口问我:“怎么又把爷爷的猪头肉拿回来了,不是跟你说过,别总拿老人家的东西。
”我说道:“我帮爷爷推完炉渣,走的时候他就把猪头肉塞给我了。我也不知道他特意去割的,当时急着往回走,也没多想。再说我也没听见村里有卖猪头肉的过来。
“快吃吧,吃完去公路上迎迎**。去西坡拿药,这阵还没回来。”
他一边说着,顺手拎起桌角的皮酒桶,往桌上的茶碗里斟上酒。
我匆匆扒拉了几口饭,心里哪里是惦记着去接母亲,满脑子全是另外一桩心事在打转。我装作若无其事放下碗筷,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饭菜,一路小跑往公路奔去。
隔着老远,我就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,看着像是我妈骑着自行车往家来。我心里一紧,急匆匆地朝着院子狂奔回去,脚刚踏进院门,就朝着北屋高声喊:“我妈回来了,我回屋睡觉了!”
我迫切地一把推开西屋房门,脚上胡乱蹬掉鞋子,伸手摸索墙上的灯绳,随即一头扑到床上。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拨通了穆子青的号码。电话嘟嘟响了两声,听筒那头就传来一片吵吵嚷嚷的嘈杂声响。
穆子青先开了口,声音混着喧闹:“我在果园这边,今晚草埠那几个哥们在这儿喝酒,你过来不?”
我压着嗓子小声回道:“这个点我不敢往外跑。我打给你,就是问问明天的计划有没有变动。”
他扯着嗓子高声答道:“都说好了八点接你,你八点到公路边上等着就行。”
没等我再多说一句,电话就被他匆匆挂断。我把手机搁在一旁,闭上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,心里七上八下辗转难安,就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胡思乱想与挣扎之中,才沉沉睡去。转眼,天就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