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浓稠的墨,死死捂住了这座百年世家大宅里所有不可告人的幽冷。
林挽音独自枯坐在西阁楼的硬木椅上,任由料峭的春寒穿透漏风的窗纱,一寸寸侵吞她单薄的中衣。
昏黄的烛火摇曳,斑驳的铜镜里映出她清丽却毫无血色的面容。
这是一张真真正正属于林家嫡长女的脸,却早已在这座被虚伪填满的府邸里,沦为了最碍眼的存在。
这满府曾经引以为傲的温情与偏爱,这自幼长辈定下的指腹为婚,原来都如同这春夜枝头的露水,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干净净。
她缓缓合上双眼,将眼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眷恋与软弱彻底碾碎成泥。
中都城的长街今日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,刺目的红绸从街头如长龙般一直铺到了林府门前那光洁的白玉阶上。
高高搭起的八角箭台四周,密密麻麻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城中百姓,以及各大世家特意赶来观礼的权贵宾客。
林挽音身着一袭绣着金线海棠的正红色曳地长裙,神色清冷如霜地立于高台的最**。
微寒的春风肆意扬起她如墨的三千青丝,那张倾城绝艳的容颜上却捕捉不到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。
高台正前方三十步开外,赫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箭靶。
靶心周围密密麻麻地悬挂着十几个晶莹剔透的玉牌,每一个玉牌上都端端正正地刻着京中世家公子的名讳。
按照林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今日嫡长女开弓射箭,若能精准射中谁的名字,便是上天钦定的姻缘,需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当场定亲。
台下视线最佳的最**位置,站着一身云水蓝暗纹锦袍的
顾慎言。
他身姿挺拔如松,面上挂着一如既往温润如玉的浅笑,看似深情款款地仰望着台上的未婚妻。
而在
顾慎言身侧不过半步之遥的地方,却毫不避讳地站着一袭白衣身姿楚楚可怜的姜雪儿。
她死死绞着手中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,低垂的眼眸深处,却藏着一抹根本掩饰不住的狂热期待与狠毒算计。
林挽音面无表情地缓缓举起手中那张沉甸甸的紫衫长弓,从箭筒中从容地抽出一支尾羽鲜红的箭矢搭在弦上。
这把弓极重,寻常女子连拉开一半都费力。
可她曾在荒蛮深山中日日与野兽搏命,如今拉开它,甚至连气息都不曾乱上一分。
她将冰冷的弓弦拉至满月,那泛着寒光的利箭簇尖,毫不犹豫地直指刻着“
顾慎言”三个字的羊脂玉牌。
就在她屏息凝神,即将松开双指的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直紧紧贴站在她身侧的亲哥哥林子轩,突然极其夸张地惊呼一声,脚下一个踉跄。
他那坚硬的手肘,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狠戾力道,重重地撞击在
林挽音持弓的右臂关节上。
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让
林挽音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猛烈一偏。
那支原本该命中红心的红羽箭,伴随着一声撕裂空气的尖锐嘶鸣,彻底偏离了靶心。
它越过众人头顶,直直地朝着台下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飞射而去。